書籍介紹
回魔宮入口

中邪的沈睡者
菲力普.普曼(Philip Pullman, 1946-)◎著 王晶◎譯 謬思◎出版

……肉食野獸
從洞穴深處上前,
凝視熟睡中處子……
──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

  杜鵑遮蔭的谿谷靠近雪線處,乳白色溪流融雪飛濺,鴿子和紅雀穿梭廣大松林間,危巖和鬱蓊的樹葉間半掩一座洞穴。

  林間充滿各種聲音:溪澗潺湲、風拂過松針、蟲鳴咿咿、小獸哮吼與鳥鳴。偶爾,稍強的風使西洋杉或樅樹的枝葉相互撞擊,發出大提琴般的低吟。

  這裡一向豔陽赫赫,光影斑駁,金色光束穿透綠葉與枝椏,灑落林地。光線不斷移動、變換色彩,瀰漫的霧氣在樹頂間浮動,將光線篩成珍珠色澤;霧氣飄升時,松果便因溼氣浸潤而閃亮。有時,雲間溼氣凝結,未傾盆而下,反而似霧似雨地飄落,使滿林松針齊聲沙沙作響。

  溪旁有條小徑,一路從座落在山腳下的小村(只比牧人聚落稍大)通往冰河頂端半傾頹的神龕,一條條褪色的絲綢旗幟飄蕩在高山上永不停歇的風裡,虔誠村民供上大麥糕和茶葉。光線、冰雪與環繞山谷上方的霧氣造就奇異風景,畫出永不消褪的彩虹。

  洞穴在小徑上方不遠處。多年前,有個聖人曾定居在此冥想、齋戒和祈禱,村民因而對此處分外崇敬。洞穴近三十呎深,地表乾燥,是熊或狼最理想的穴窟,但多年來只有鳥類和蝙蝠穴居於此。

  有個身影蹲在入口前方,黑色眼睛東張西望,尖形耳朵豎立,卻不是鳥群或蝙蝠。炫麗陽光照在他光滑的金色毛皮上,猴子的小手翻轉一顆松果,用銳利手指剝除鱗片,掏出甜滋滋的堅果。

  在他身後,陽光無法照到之處,考爾特夫人正將裝水的小鍋放在石腦油爐上加熱。她的守護精靈低聲警告,她抬起頭來。

  森林小徑上出現一個村裡的女孩,夫人知道她是誰。截至目前,阿瑪每天都替她帶來一些食物。夫人一到村落,就讓村民知道她是來此冥想禱告的女聖人,曾發誓永遠不和男人說話。阿瑪是她唯一接見的訪客。

  但這次阿瑪並非隻身前來,她父親和她結伴同行,阿瑪爬上洞穴時,他就在遠處等待。

  阿瑪來到入口處後鞠躬。

  「父親要我為您的虔誠獻上祝福。」

  「歡迎妳,孩子。」

  女孩帶來褪色棉布小包,她將東西放在夫人腳前,然後拿出一小束花,那是十幾朵用棉線捆綁的銀蓮花。女孩緊張地珠砲連連,夫人了解山中住民的一些語言,卻永遠不讓這些人知道她到底懂多少。她微笑,用手勢示意女孩安靜,要她觀察兩人的精靈。金猴子伸出黑色小手,阿瑪的蝴蝶精靈則慢慢飛近,最後停在猴子角質手指上。

  猴子將蝴蝶緩緩移近耳邊,夫人感覺一連串領悟飄進心中,澄清女孩所說的一切。村民很高興有夫人這般的女聖人定居在此,可是傳言說她有個同伴,一個危險又強大的同伴。

  這使村民大為恐慌。那人是夫人的主人嗎?還是僕人?她想傷害他們嗎?她為什麼會來這裡?她們打算在這裡停留很久嗎?阿瑪焦慮地傳達這些問題。

  精靈的領悟傳送到夫人心中時,她突然異想天開:雖不是百分之百誠實,但可以說出部分真話。夫人對這主意有種想笑的衝動,卻在解釋時儘量壓抑:

  「是的,我有個同伴,這沒什麼好怕的,她是我女兒,因為被人施咒而一直沈睡。我們來此躲避那個施法者,我也嘗試治療她,讓她別受到傷害。如果妳願意,過來看看罷。」

  阿瑪一方面被考爾特夫人的輕聲細語安撫,一方面還是感到很害怕,夫人提到的施法者和咒語使她更心生恐懼。可是金猴子溫柔握住她的精靈,她心中也非常好奇,就隨同夫人進入洞穴。

  阿瑪父親在小徑上前走一步,烏鴉精靈舉翅一兩次,但他還是留在原地。

  日光迅速轉暗,夫人點起一根蠟燭,帶領阿瑪進入洞穴。小女孩在幽暗中張大眼睛,雙手不斷重複用大拇指和食指互捏,藉此迷惑邪靈驅除危險。

  「妳看到了嗎?」夫人說,「她不會造成什麼危險。根本不用害怕。」

  阿瑪注視睡袋中的身影,裡面是個年紀長她三、四歲的女孩,阿瑪從未見過那樣的髮色--如獅子般的黃褐色。女孩的雙唇緊緊抿住,正在熟睡,這點毋庸置疑,她的精靈也毫無意識地纏繞在她喉間。精靈看起來像某種貓鼬動物,卻具有金紅色澤,體型也較小。金猴子溫柔撫觸沈睡精靈耳上的毛皮,阿瑪注意到這隻像貓鼬的生物開始不舒服地騷動,還發出粗啞微小喵叫聲。阿瑪的精靈變成小老鼠,緊靠在阿瑪頸後,從她髮間恐懼地盯著一切。

  「現在妳可以把看到的一切告訴妳父親。」考爾特夫人繼續說,「這裡沒有惡靈,只有我女兒在咒語下沈睡。但是阿瑪,請妳父親務必守住這個祕密。除了你們兩人之外,絕不能有人知道萊拉在這裡。如果施法者知道她在這裡,他會找到她並毀了她。所以,噓,除了妳父親之外別告訴任何人。」

  夫人跪在萊拉身邊,將熟睡臉龐上濕潤的頭髮向後撥攏,再彎身親吻女兒的臉頰。她抬起頭來,那是一雙哀傷又美麗的眼睛,勇敢、悲憫地對阿瑪微笑,阿瑪不禁感到熱淚盈眶。

  她們走回洞穴口時,夫人牽著阿瑪的手,看見女孩父親焦躁地在下方觀望。夫人雙手合十對他鞠躬,他看到女兒對夫人和中邪的沈睡者鞠躬時,忍不住鬆一口氣。阿瑪在薄暮中轉身朝斜坡蹦跳離去,父親和女兒再一次對洞穴鞠躬後離開,最後消失在濃密杜鵑的陰暗處。

  夫人轉身看看爐上熱水,水快沸騰了。

  她蹲下來,弄皺一些乾葉放入鍋中,又從這個袋子抓出兩撮,那個袋子抓出一撮,最後加入三滴淺黃色油,迅速攪拌,默數五分鐘後將小鍋從爐上拿開,坐下來等液體冷卻。

  她四周還擺著查爾斯爵士死時,藍色湖邊營地的一些裝備:一個睡袋、裝著換洗衣服和清洗用品的背包等等。另外有個帆布箱,有堅硬木框和木棉襯裡,內含各類儀器,以及一把裝在皮套中的手槍。

  煮出的濃汁在稀薄空氣中冷卻得很快,等溫度降到如體溫時,夫人將濃汁小心倒入金屬杯,再拿到洞穴後方。猴子精靈也丟下手中松果跟隨著。

  夫人將杯子小心放在低矮岩石上,蹲在熟睡的萊拉身旁。金猴子蹲在萊拉另一側,如果潘拉蒙醒來,他打算立刻抓住他。

  萊拉的頭髮濕潤,眼球在闔上的眼皮後不斷移動。她已經開始騷動,考爾特夫人親吻她時,已察覺到她睫毛的顫動,知道萊拉不久後就會清醒。

  她把一隻手放在萊拉頭後,另一隻手則撥開前額潮濕的頭髮。萊拉雙唇微啟,輕輕發出呻吟,潘拉蒙也稍微移向她胸間。金猴子的目光一刻不離萊拉的精靈,小小的黑指頭也在睡袋邊抽動。

  夫人瞪了金猴子一眼,他稍稍後退。夫人輕輕舉起女兒,使肩膀遠離地面,頭也跟著後仰,萊拉吸了一口氣,眼睛半開,睫毛快速眨了眨。

  「羅傑,」她輕聲說,「羅傑……你在哪裡……我看不到……」

  「噓,」她母親低聲說,「噓,親愛的,喝下這個。」

  夫人將杯子移近萊拉,她傾斜杯子,讓一滴液體濕潤女孩的嘴唇。萊拉的舌頭感覺到水珠,就著舔舐。夫人仔細在她唇間多倒些液體,等她喝完一口後,再倒入更多湯汁。

  幾分鐘後杯子終於見底。夫人放下女兒,萊拉的頭一接觸到地面,潘拉蒙就又回到喉間,金紅色毛皮如她的頭髮一樣濕潤。他們又開始沈睡。

  金猴子輕鬆回到洞穴入口,坐下來看著小徑。萊拉看起來很躁熱,夫人將法蘭絨布浸入冷水,擦擦萊拉的臉龐,又拉開睡袋,清洗她的手臂、脖子、肩膀。最後夫人拿起梳子,溫柔地梳開髮結,從前面梳到後面,還整齊地幫她分邊。

  她讓睡袋大開,讓萊拉覺得涼快些,然後打開阿瑪帶來的東西:一些粗麵包、一塊茶磚和包裹在一大張葉片中的黏膩米團。生火時間到了,山上夜間寒意襲人。她有條不紊地先削下乾燥火絨,再點燃火柴生火。還有件事要多想想:從今天起,她必須讓火堆日夜持續燃燒,火柴和爐中石腦油卻快用光了。

  她的精靈很不開心。他不喜歡她在洞穴中做的一切,每次他設法表達憂慮時,她就避而不談。他背對著她,將松果鱗片一片片彈入黑暗,一舉一動都充滿輕蔑。她不理會他的心情,只是沈著有技巧地生火,在小鍋中裝水準備煮茶。

  儘管如此,他的疑慮還是影響到她。她將黑灰色茶磚捏碎放入水中,一次次懷疑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她是否發瘋了?教會知道後會怎麼樣?金猴子沒錯,她不只是在隱藏萊拉,她也遮住自己的雙眼。

  黑暗中,有個小男孩出現了,他期待又恐懼,一次次低語:
  「萊拉……萊拉……萊拉……」
  他身後有些別的身影,看來比他更黑暗、更沈默,似乎是他同伴或同類,臉孔卻看不清,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小男孩的聲音低如耳語,臉龐被陰影覆蓋,身形縹緲如模糊的記憶。
  「萊拉……萊拉……」
  他們到底在哪裡?
  在一片廣大平原上,墨黑色空中沒有日光,霧氣籠罩四面八方。地表是塊荒涼大地,似乎被幾百萬雙腳踩平;但這些腳輕若鴻毛,所以地面一定是被時間蝕平;可是此處的時間始終停滯,那麼,萬物一定原來就是這副模樣。這是所有地方的終點,也是所有世界中最後一個。
  「萊拉……」
  他們為什麼會在那裡?
  他們都被囚禁。有些人犯了罪,但沒人知道他們犯下什麼罪、到底是誰犯的,也不知道是哪個當局下的判決。
  為什麼這個小男孩不斷呼喚萊拉的名字?
  因為「希望」。
  他們是誰?
  鬼魂。
  不管萊拉如何努力嘗試都碰觸不到他們。她困惑的雙手不斷移動,小男孩仍站在那裡懇求。
  「羅傑,」她說,可是她的聲音只是一聲耳語。「噢,羅傑,你在哪裡?這是什麼地方?」
  他說:「這是亡魂世界,萊拉……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永遠留在這裡,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錯事,我試著做個好孩子,但我討厭這麼做,我好怕,我討厭它……」
  萊拉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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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新聞網 莊琬華/編輯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