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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脫時空的生命歌者--彼德畢格
譚光磊
彼德畢格是當代最重要的幻想作家之一,四十年來雖僅出版六部長篇小說,卻本本佳作,尤以《最後的獨角獸》,與《旅店主人之歌》最為膾炙人口。他以溫暖有情的筆觸,精妙生動的譬喻,詼諧風趣的口吻,探索生命與死亡的真諦,記憶與存在的意義,並且肯定人類夢想的價值。
從表面上看來,彼德畢格的創作生涯稱得上是一帆風順:他自幼立志寫作,高三時參加文學獎,贏得大學全額獎學金,隨即進入匹茲堡大學攻讀創作。大二時以短篇小說贏得雜誌年度徵文冠軍,未屆弱冠即出版個人第一部長篇小說,廿九歲完成不朽幻想經典《最後的獨角獸》。事實上,單憑小說收入並不足以維持家計,彼德畢格靠著為報章雜誌撰稿,或是編寫劇本,才得以支撐他對創作熱愛的追求。
猶太裔的作家彼德•畢格(Peter S. Beagle)一九三九年出生於紐約布朗克斯區。在雙親的鼓勵下,自小即喜愛閱讀,並有志於創作。高中時他在校刊上大量發表作品,高三時投稿學生文學獎,結果得到新詩組首獎,贏得了匹茲堡大學的全額獎學金。
大二時,彼德畢格改編自真實經驗的〈一通電話〉(Telephone Call)贏得《十七歲》(Seventeen)雜誌年度文學獎,〈我的女兒名叫莎拉〉(My
Daughter's Name Is Sarah)則獲得大西洋雜誌(Atlantic Monthly)年度大學文學獎小說組第三名。寫〈一通電話〉時的彼德畢格正迷戀《麥田捕手》,亟欲揚棄年少無知與天真浪漫,並刻意模仿沙林傑的叛逆和憤世口吻。這種年少輕狂來得快也去得快,撰寫〈我的女兒名叫莎拉〉時他已經發現了羅勃•納森(Robert
Nathan)的作品。納森是美國經濟蕭條期間極受歡迎的作家,以其跨越時空、散發淡淡哀愁的超自然愛情故事聞名,代表作是《珍妮的畫像》(Portrait
of Jenny),敘述一位窮困潦倒的畫家與另一個時間軸的少女的愛情悲劇。畢格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美好的安息地》即是受到納森《再一個早晨》(One
More Spring)的直接影響。
《美好的安息地》(A Fine and Private Place)為一別具創意的「鬼故事」,主角強納森•雷貝克(Jonathan
Rebeck)是個藏身墓園,對人世絕望的隱士。遁世十九年間,他靠一隻能通人語的大烏鴉啣食維生,與墓園中不能安息的鬼魂為伍。在這裡他遇見了自稱被妻子毒殺的麥可摩根,以及厭倦生前紛擾俗事的蘿拉•杜蘭。他們死後遊蕩於墓園之中,無法坦然面對自己生前的真實存在。強納森也遇到了一位想把他拉回現實世界的中年寡婦,兩人兩鬼的互動形成巧妙的對照。
畢格在書中提出他對死亡的看法,他並不主張靈魂說,而是從記憶的觀點去定義鬼魂。世間的一切,在人死後都已不具意義,然而羈絆著鬼魂的正是生前未能圓滿解決,坦然面對的種種,唯有在憶起並進而解決之後,方能安息。書中最令人難忘的,莫過於主角雷貝克所言:「你不覺得他們都搞錯了嗎?鬼故事裡總是說死人回來糾纏人間,事實上正好相反。」
全書探討生命與死亡,存在與滅絕的意義,愛的真諦與價值,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老成,讓人不敢相信這竟出自於一位年輕人之手。當然讀者可以看出彼德•畢格急切地尋這些人生問題的解答,所提出的解決之道或許也還太過天真。然而對一位大二的學生來說,如此成就已屬難得。
永垂不朽的最後獨角獸
一九六八年,彼德畢格出版了他最膾炙人口的經典《最後的獨角獸》(The
Last Unicorn)。敘述世界上碩果僅存的獨角獸尋找同類的過程。他寫獨角獸「不再是無憂無慮的浪花白,而是月夜落雪的顏色」,「眼神清亮熠熠,行動如掠過海面的光影」,寫原本永生不死,居住於與世隔絕的不老森林,不知七情六慾為何物的獨角獸,初入塵世,對俗人盲目無知感到錯愕與不解,乃至於因緣際會化身為人,驚恐於肉身的短暫與崩壞,最終了悟有時盡者方為真美。末了她雖變回原形,卻也成為世上唯一懂得愛戀、追悔與傷悲的獨角獸。
《最後的獨角獸》是一則建構於眾多童話基礎之上的童話,具有相當程度的後設色彩。書中的角色彷彿個個知道自己是「故事中人」,不時拿童話故事裡的公式和慣例來自我解嘲,卻也「恰如其份」地依照公式,向故事的終點前進。神話中的英雄是從人間進入超自然領域冒險,獨角獸卻是離開魔法森林,進入魔法已經消失的俗世。「午夜嘉年華」馬戲團裡充斥來自各國神話的珍禽異獸,一方面模擬了馬戲團裡的「怪胎秀」(freak
show),同時諷刺人類失去夢想,連真的獨角獸都看不到。對於熟悉童話和傳說的讀者而言,閱讀《最後的獨角獸》具有另一層「會心一笑」的樂趣。
《最後的獨角獸》賦予了傳統冒險故事嶄新的面貌,以清麗脫俗而饒富詩意的語言探討生命的永恆主題,並且深具自覺意識地檢視它所源自的文類,無怪乎《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的作者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要稱讚彼德•畢格「以其獨特的魔法照亮了幽靈、獨角獸、狼人等尋常事物」,而批評家也經常將他拿來與托爾金和路易士相提並論。
一九八二年,《最後的獨角獸》改編成動畫,由彼德畢格親自執筆劇本,美術部分則交由今日宮崎駿吉卜力工作室(Studio
Ghibli)前身的Topcraft。電影音樂由亞美利加合唱團擔綱,吉米•韋伯(Jimmy Webb)譜寫了多首優美動人的歌曲,至今依舊令人難忘。
都會奇幻的先驅:《虛空的子民》(Folk of the
Air)
以獨角獸揚名立萬之後,彼德畢格的第三部長篇《虛空的子民》(Folk of
the Air)卻經過了十八年的反覆雕琢,一直到一九八六年才告竣工。這本小說以音樂家兼烹飪高手喬•費洛(Joe
Farrell)為主角,他可以算是熱愛音樂,本身也時常填詞演唱的畢格的理想投射。除了《虛空的子民》,另外還有兩篇中篇小說〈狼人莉拉〉(Lila
the Werewolf)和〈茱莉的獨角獸〉(Julie's Unicorn),也是以他為主角,這個系列屬於彼德畢格都會奇幻的類型。
所謂都會奇幻,大抵是以現實世界為背景,牽涉到神話、民間傳說等超現實元素。著名的編輯人泰芮溫德琳(Terri
Windling)又稱之為「神話小說」(Mythic Fiction)。這個類型在八零年代開始蓬勃發展,發表於一九六九年的〈狼人莉拉〉可謂其中先驅。
《虛空的子民》發生在虛構的加州大城阿維賽納(Avicenna),故事圍繞著「復古同好聯盟」(League
of Archaic Pleasures),這個組織事實上是影射位於柏克萊的復古協會(Society of
Creative Anachronism, SCA)。復古協會是一個專門研究與重現十七世紀歐洲歷史的國際性組織,成員各自擁有虛擬的古代名號與頭銜,時常舉辦活動,打扮成古代人。小說中的聯盟成員照例愛裝扮成鎧甲武士和女巫,結果怪事卻接連發生,初抵該地的喬費洛,自然就被捲進了一連串超自然事件中。這本書發表後,引起復古協會成員兩極化的反應,有人認為畢格是在故意貶抑SCA。尤其《虛空的子民》書中所描繪的復古同好聯盟各種活動、制度都與復古協會極為神似,因此有不少人堅信畢格也是其中一份子,否則不可能掌握得如此生動。畢格本人則表示他只參加過一兩次活動,隨即避而遠之,不想讓現實影響到他的創作想像。
集大成的《旅店主人之歌》
一九九三年出版的《旅店主人之歌》(The Innkeeper's Song),原本是彼德畢格所創作的一首歌,後來為了探究歌詞背後的故事,他才動手寫了小說,這也是彼德畢格自認最喜歡的一部作品。歌詞從旅館老闆的觀點,敘述店裡突然來了三位膚色各異的神秘佳麗,隨即把旅館搞得雞犬不寧。位於故事核心的是一位年邁法師,由種種蛛絲馬跡顯示,他其實正是《最後的獨角獸》裡的西門瑞克。小說起因於他的一位得意門生渴望超越老師,不惜與惡魔訂定契約,年老力衰的西門瑞克僅以身免,乃呼召他的另外兩位門徒前來相助。雙方人馬齊聚鄉下小旅店,與固執的老闆、孤苦無依的馬僮,以及奔走天涯尋找兒時戀人的鄉下男孩,譜出一曲動人的生命之歌。
《旅店主人之歌》不論在故事的格局與視野、角色的塑造、意涵的深度、世界的建構上,均可謂彼德畢格的集大成之作。在敘事手法上,他採用了多角的第一人稱口吻,全書由眾多人物的主觀敘述所組成,從藝班戲子、流浪傭兵到馬廄小廝,甚至能夠變為人形的狐狸。自從〈一通電話〉以來,讀者已有多年不曾見到彼德畢格使用這種敘事語氣,彼時少不更事的強作老成,已經蛻變為兼容世故、尖刻、嘲諷與歲月歷練的睿智,進步不可謂不大。
在背景的建構上,這是彼德畢格首次嘗試將故事放置於完全自創的第二世界(Secondary World),初試陣仗便令人耳目一新。畢格一反傳統幻想小說中的中古歐風,以印度、中亞和中東的文化為基礎,營造出一個真實而迷人的虛幻國度。
書中探討的主題廣泛,從一開始露卡莎的死而復生,到結尾西門瑞克的歷劫歸來,《旅店主人之歌》正好完整呈現生命的過程與各種面貌。聚集在旅店的眾多角色,更是在複雜的關係以外,探討了性別、父子、師徒、成長、愛情。彼德畢格寓眾多人生課題於一間小小客棧,與《美好的安息地》中的墓園有異曲同工之妙。
《旅店主人之歌》推出後得到極高評價,不僅被紐約時報選為年度好書,更被專業科幻評論雜誌《軌跡》(Locus)的讀者選為年度最佳幻想小說,同時也入圍世界奇幻文學獎(World
Fantasy Award)、創神奇幻文學獎(Mythopoeic Award)。
由於難忘書中世界,向來不寫續集或前傳的彼德畢格,又提筆寫了六篇以同一世界為背景的中篇小說,均收錄於《巨人骨頭》(Giant
Bones)一書當中。這六篇小說所觸及的題材更廣,從被捲進宮廷政爭的戲班子,傭兵晚年的聚首話當年,到老農夫對頑皮孫子娓娓敘述的家族歷史,彼德畢格的第一人稱敘事技巧在此達到頂顛,全書充滿辛辣而幽默的語氣。
重訪創作原鄉
由於《最後的獨角獸》盛名之故,許多讀者將彼德•畢格視作這種神獸的代名詞。除了〈茱莉的獨角獸〉外,畢格也和珍娜柏林納(Janet
Berliner)合編了《彼德畢格的永恆獨角獸》(Peter S. Beagle's Immortal
Unicorn)小說選,並且迫於經濟因素,執筆寫了《獨角獸奏鳴曲》(The Unicorn Sonata)。這本書並非《最後的獨角獸》續集,而是描述一位洛杉磯的十三歲小女孩,無意間進入由獨角獸所統治的神秘國度。《獨角獸奏鳴曲》的讀者對象以青少年為主,在評價上較不如畢格的其他作品。
一九九九年,距離《旅店主人之歌》足足六年之後,彼德•畢格重回長篇領域,發表了令讀者又驚又喜的《泰姆欣的幽靈》(Tamsin)。這本書有著許多熟悉的要素,首先是明顯來自羅勃•納森《珍妮的畫像》的影響,女主角的名字就叫做珍妮,幽靈少女泰姆欣的畫像也是劇情關鍵。第二,《泰姆欣的幽靈》在形式上近似畢格的處女作《美好的安息地》,同樣屬於超自然的「鬼故事」。在主角的選擇上,畢格採用了與《獨角獸奏鳴曲》主角年齡相若的十三歲少女,結合他已臻化境的第一人稱敘事,但不賣弄前作中精巧尖銳的文字,全書以十九歲的珍妮回憶六年前往事的回憶錄方式呈現,用事過境遷的角度回首她青春期的叛逆、缺乏自信,以及對新環境的恐懼。相較於他剛出道時急於表現成熟風範,多以年輕揣摩老人心態,年歲漸長,更見圓融通達的畢格反而回頭去寫女孩的徬徨少年時。
書中的主角是原居紐約的美國女孩珍妮格魯斯坦(Jenny Gluckstein),因為母親再嫁,只好滿心不情願地與之遷往英國西南方多賽特(Dorset)的一間農莊,因為繼父是個對改造田地充滿熱情的農業學家,正打算將荒廢已久的莊園恢復舊觀。多賽特是個擁有眾多民間傳說,以及雅各賓黨時期一段悲慘歷史的地方,同時也是小說家哈代的故鄉。就是在這個傳說與歷史,現實與虛幻交界的地方,珍妮遇見了曾經居住於此,三百年來徘徊不去的少女泰姆欣的幽靈。
就題材、形式和技法而論,本書是比較保守的一部作品。但其可貴之處正在於一種能夠坦然面對自我的真實。不論是走過叛逆期的珍妮,或是年將耳順的彼德畢格本身,在經過歲月洗鍊之後,褪去有所為而為的抗爭與求變,我們所見到的是一位真正深具自信的作家的身姿與風範。
綜觀其四十年的創作歷程,彼德畢格的幻想小說不僅題材廣泛,類型也多變,不論童話、都會奇幻、超自然鬼故事,或高等奇幻(High
Fantasy),寫來均得心應手,尤其以一位僅有六部長篇作品的作家來說,更是難能可貴。他對生死意義的追索,人類夢想的肯定,現實生活的反思,正如所有偉大的幻想小說家,觸及了生命和人性的本源。稱他為一代大師,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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