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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看成嶺側成峰。一個立體的李登輝,絕無法從平面觀察即可獲得理解──任何一個角度,都可得出一個結論。
或許,所有人都可恣意評論李登輝,但絕對沒有人可以給他一個全貌的評價;尤其是面對這麼一位被日本學者形容體內流著「日本人、美國人、台灣人、中國人」血液的複雜領袖。
頂著第一個台灣人總統的頭銜,李登輝總統很自豪在十二年任內打破他所稱的威權體制,建立真正的民主;但諷刺的是,在他下台之際,一百多位國民黨、民進黨和無黨籍立委合送他一尊稱為「民主先生」的銅像,另外樹立了一個神話偶像。
這個荒謬的場景,正好反映李總統十二年來留給台灣人民一個夾雜愛恨情仇的形象: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在李總統下台前,竟然讓擁李與反李人士涇渭分明到沒有中間地帶。
特別是日前再傳出李總統要為民進黨的立委沈富雄站台,這看在正在力圖改造的國民黨黨員眼中,何止百味雜陳,更是情何以堪。
對國民黨,他只是過客;中華民國總統,只是他的工具。李總統在「台灣的主張」中強調為了愛台灣,可以粉身碎骨。李登輝愛台灣的心無庸置疑;可是當愛台灣的熱情超越了他所屬的國民黨和中華民國,當「台灣意識」與他黨主席和總統身分有了不同比例的區隔,當中的矛盾,正是史家對李登輝歷史定位的關鍵。
在李總統為國民黨敗選辭卸黨主席之後,一位追隨李登輝多年的親近幕僚不帶感情地說:「反正國民黨是向別人借來的,現在完成了改革,當然是還給別人的時候。」
李登輝自己更說國民黨是「外來政權」,對他來說,這個政黨的工具價值更甚於感情依附;然而這個定位在他「用完即棄」後,不僅讓今天的國民黨在台灣不知何去何從,而且也讓李登輝在這個讓他享盡權力、用盡資源的政黨,失去領導的正當性。恐怕這也是老國民黨員恨他、民進黨愛他的潛在因素。
假設歷史可以重來:李總統只要不必急於一九九七年修憲凍省,宋楚瑜不會出走,國民黨在總統大選穩操勝算;同樣是政權轉移,但不必面對更複雜嚴峻的政局和兩岸情勢的挑戰。
李總統捨棄這樣的安排,卻選擇另一個高難度的挑戰:如果不是其心另有所屬,就是沈緬於過度自信。李總統曾在選舉期間說,台灣人民一旦不喜歡這個人,將會毫不留情的背棄;這句話沒錯,只是李總統指稱的對象錯了,因為台灣人民最後背棄的是他所領導的國民黨。
或許,這十二年來李總統也和所有觀察他的人一樣,始終拿捏不定在總統、主席、台灣人、中國人的角色扮演。這純粹是優先順序和比例分配的問題,扮好總統角色,當然政權和平轉移的關心要重於國民黨候選人勝選;在分配過多比例在強化台灣意識時,自然要犧牲兩岸關係的和諧。
這十二年,也許僅是歷史的一瞬,卻是中國現代史承先啟後的關鍵。對於李總統,任何一個切片,就是一個面向;對於這些批評,李登輝或許並不在意,他等待的是歷史對他的評價,希望「李登輝時代」在歷史長河中留上一筆。
【2000/05/16/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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