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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書的大操場成了超級巨星
聯合報採訪中心/陳承中

光復國中的操場,四十年前是荒地,那時候,光復國中本身也仍在美國,台灣根本沒這學校,它的校舍現址,那時則是台中縣霧峰鄉復興國小的運動場,碧草如茵,充滿蚱蜢及小鳥,沒有房屋,我呢,我是復興國小的學生,從復興國小的幼稚園開始讀,小班、大班,各讀一年,幼稚園畢業以後,升上小學,讀了六年,畢業時得到珍貴的鄉長獎,雖沒得到更珍貴的縣長獎,但考上了台中市相當不錯的省立的台中二中,也很棒。

所以我是台灣完整接受過幼稚園兩年、小學六年、初中三年,共十一年少年通才教育的代表性人物之一。我小學畢業以後,下一年起,升初中就免試了,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等等草地放牛,流鼻涕不剪指甲的壞孩子,都能直升所謂的國民中學了。水準真的很差。

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沒想到台灣進步得這麼快。現在人人桌上都有電腦了,街上則有辣妹,很進步。

所以我念復興國小幼稚園時,光復國中操場仍是荒野,我們幼稚園用一堵牆圍,把荒野隔開,以免裡面的蛇爬過來咬我們。

我的幼年很少玩具,但我同學星期天會牽他家的水牛來我們操場吃青草,並且讓我踏著水牛低下的頭的兩根牛角中間,把牛頭當成台階,爬到水牛背上去騎,我同學再趁我沒坐穩時給他家的水牛一鞭子,使我從牛背上如糞土一般的跌落在草地的上面。

稍後台灣比較進步一點,復興國小幼稚園外的荒野被農人開闢,種起製糖的甘蔗來,我也長大了一點,肚子比較容易餓,所以時常於夜晚潛入甘蔗園中,趴在地上,像老鼠一般從根部去吃一點甘蔗,滿好吃的,但是牙齒有時會被堅硬的樹皮破壞。

後來田中又改種番薯,及在我小學六年級時,改種過當時才剛引進台灣的小玉西瓜。我都去吃。那次偷吃小玉西瓜,是上課時間,我和另外兩位同學翻到牆外,於田中匍匐前進,不料被班上女同學發現,許多女生一同攀在牆邊大喊:「老師,陳承中在田裡偷西瓜!」害我趴在綠綠的西瓜葉中,動也不敢動,以致上課時間到了,我也不能解甲歸田,最後那天只好逃學了。所以女同學確實有其喜歡檢舉他人之處,很有正義感。

等我小學畢業,第二年台灣即改為九年國民教育,復興國小的操場上蓋起校舍,叫做光復國中,復興國小幼稚園外的荒野則蓋成了露天的籃球場。我和我的同學與鄰居時常在這個球場上打球,抽菸,耍太保,打人,和被人打,奔來奔去的找石頭或者逃命。最後我就上高中及到台北讀大學而離開了。復興國校幼稚園外的荒野後來也從籃球場變成了光復國中的大操場。

這次九二一全台大地震,光復國中大操場也就是我偷甘蔗和西瓜的地方,成為震災中的超級巨星,操場當中被車籠埔斷層通過,把平平的跑道弄成樓上和樓下兩截,相差約兩公尺!如今成為學者專家研究的寶物。政府也決定在光復國中毀掉的校舍,也就是我騎水牛的地方蓋震災紀念館。

這樣的發展,真是我讀幼稚園迄今沒有料到的事。

我小時短小精悍,外號叫「小毛毛」及「山豬」及「月餅頭」,正如現在一樣,非常惹人討厭,不時在戶外撒野,於山間與水邊亂搞,所以常從復興國小附近的小路像猴子那般爬進山中,從山路爬到台中方向的省議會、霧峰林家花園,或向草屯方向爬到九九峰和雙冬,在那邊踏青,和爬樹,和在山上學鬼叫。那時林家花園的古代房子裡,竟放了一個棺材,我每次去都非常怕它,深恐咿呀一聲,裡頭就會走出一個手指甲很尖很長,並且黑頭髮很醜很臭的殭屍來!

這次地震,霧峰林家花園以及九九峰等我小時常去的地方,都震得天女散花一般七零八落了。

從前我留下的腳印都被掩蓋了。

將心比心,我特地跑去我們同事,國際新聞中心記者孫揚明的老家看一看。

孫揚明比我小四年,但和我一樣,讀復興國小,我們小時候住同一個鄉村,他的父母很聰敏,只生兩位小孩,我爸爸很笨,生了四位,因此孫揚明家的小孩就生活很不錯,我爸爸的小孩生活即比較苦,我不喜歡別的小朋友生活太奢侈,因為這樣他們長大可能會變壞,所以我就不時找孫揚明的麻煩,他就倒楣了,偶爾會被我打兩下,長大以後,孫揚明越長越健壯,我就很怕他報仇,不料,我後來上了政大外交系,剛畢業,孫揚明竟也考進外交系來了,嚇了我一大跳,心想好在我畢業了,逃走了,不料,我後來進了聯合報,沒多久,孫揚明也進了聯合報,一直到今天,不時在辦公室和他面對面。這真是造化弄人。但他始終沒提小時候的事。

孫揚明老家,從外觀看,沒什麼損傷,倒是我的老家,被從房屋正當中弄成兩半,全部塌掉了。小時從家裡出發,和對門的小朋友一同牽手唱著歌去上幼稚園,我們從前走的那條柏油路,和路邊我們其他幼稚園同學的老家,現在都毀掉了,以後都要拆光光了,徹底消失了。

地震以後,我去了大里、霧峰、草屯、埔里、霧社、清境、合歡山、大禹嶺、日月潭、水里、中寮、名間、南投、台中,很多地方,很多社區,很多房子,可能不久都必須拆光光,徹底消失了。無數災民,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損失,想必都遠超過揚明兄和我。我受傷的只是回憶而已。

大家都同情災民,很多人伸出了援手。我在災區,半夜碰到一個義工,他是職業軍人,中秋節放假三天,他不休假,直接就跑到災區來服務了,女朋友和他吵架,叫他不要來,說是太危險,他也不管,並且捐出了他一個月的薪水一萬五千元。這種義工很多。住在台北市內湖我家樓下的先生,也是九二一大地震當天晚上就和朋友連夜從內湖趕往災區了。

他們既熱誠又勇敢。

當然,記者們也很勇敢熱誠,像林錫銘、吳景騰、林建榮、採訪車駕駛,還有我都很勇敢。

我在霧社,跑進民宅觀察地上的裂縫,走得太快,竟轟然一聲撞到拉下一半的鐵門,光禿的頭頂火速撞出一個大包,後來痛了好多天,一定黑青了,可是我還是跑到報社覺得我寫的東西很煩了,說我是寫「老殘遊記」,一再問「什麼時候才結束呢」?我才戴起假髮回台北。

不過,災民畢竟最可憐。

但我偶爾會想到,人的命運真的很不同。

好比命好的人,人家老家是在龍穴上,後來當上國王及大將軍。但孫揚明和我,老家竟在地震斷層帶上,難怪我們一生比較勞累和顛簸,結果我當年還煮豆燃豆萁,沒有好好愛護孫揚明,實在很不應該。今後我一定要改過。

奇怪怎麼會這麼巧?地震像一支大掃帚,正好在我的故鄉發威,一把就把我的遺跡掃光光了。

光復國中廢墟上建好地震紀念館之後,大家去悼念時,可以順便想到我和孫揚明的可愛童年,以及我在紀念館的當地騎水牛,還有在紀念館外面隆起的那塊斷層上偷西瓜。

往事如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