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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 大概也有城鄉差距
聯合報採訪中心/梁玉芳

不知道那是災後的第幾天了,我和邁阿密日報的攝影記者走在集集鎮街上。是的,大概全世界的媒體有很大一部分都派人在這兒了。早已撤空的廢街,傾圮的樓房,挖過人的塌成瓦礫一堆;沒挖過的,似乎是地心引力在樓的兩端失去平衡,一端傾斜著歪向地心靠攏 ,另一端是張牙舞爪的鋼筋,囂張地伸向天空,上面還掛著搖搖欲墜的磚塊。

噗噗噗,一位歐巴桑騎著鄉下小鎮尋常的老式摩托車來了,停在破樓前,安全帽也沒有脫,任引擎響著。她伸手抹淚,一點不掩飾地嚎哭起來。抽泣的聲音就響在引擎的低吼裡。

危樓前痛哭的婦人。攝影記者職業性地攝下這個鏡頭。

是的,這會是個好照片,但我的心裡還多了些什麼。和以往所有去非洲採訪難民營、去巴布亞紐幾內亞採訪海嘯災民不同,在這兒,他們是我的同胞,是我異姓的親人。在這裡,我們不僅是記者,更是看著同胞受苦、看山河變色的幸運者。這裡面可有我的朋友?可有我的小學同學?為什麼是她一無所有?為什麼是我活著?生命的功課,何其沈重。

生命無常,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同樣也可能發生在你我身上。巨大的傷口讓思考都沈痛。這一切都因為九月廿一日凌晨一時四十七分。

「歐巴桑,還有命在,就很加在囉,心情放卡開咧。」常常沒有辦法很有效率的採訪,因為他們的痛苦讓所有的職業性消失。可以問:是誰死了嗎?可以問:那壓在下面還沒挖出來的有幾個?可以問:那是妳的誰啊?可以問:啊,妳感覺怎樣,以後打算怎麼辦?這個時候,我不能。遞過面紙,當個蹩腳的安慰者,可能比較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當災變第一天,跟著慈濟人到台北市松山東星大樓時,我還哭得出來,心裡想著聖經上的話:「與哀哭的人同哀哭」;到了中部災區,更慘,更絕,更沒有道理的頹圮與撕裂,我再也沒有哭過。

那一天,銜命必須星夜跟著慈濟人搭民眾的便車南下,到了慈濟台中分會,已是凌晨一時,大家都睡在木板地板上。一眼望去,都是藍天白雲的慈濟人,滿滿的,不知道哪裡可以卸下我的電腦和行囊。有人對我招手,某個大柱子後還有空位。拿了善心人士捐來的毯子,鋪一鋪,就躺下了。這比起必須露宿街頭的災民,我得心懷感激。

生命真是很沒有道理的。就在幾秒之間,是誰規定誰得救、誰被壓在那兒,等著生命耗盡呢?但是,我也看到人性的堅韌。

在中寮,看到一位太太捧著先生好不容易被挖出來,只剩下心和肝及幾支肋排,她沒有黑傘,就用一把花傘罩著先生的牌位,讓也沒穿道士袍的師公招魂。什麼都沒有的時候,連棺材都多餘。一個臉盆就裝了昨天的枕邊人。

寫了這個故事,證嚴法師問我:那妳有沒有哭?我老實說:沒有。當天只急著想如何在沒電沒通訊的中寮發稿。事後回想,對呀,怎麼這樣硬心腸?我向自己解釋,那位太太也沒有哭呀。她只有認命後的平靜,為終於在地震大火之後還可以辨認出被壓在房下的先生的一點點殘骸而說「好加在」。面對這樣樸實的宿命,我只想跟她鞠躬。關閉我的感官,讓工作可以繼續。

悲情大概也有城鄉差距的吧。在比較繁榮的地方,災民由繁華到一無所有,心情總難調適。在山中幾乎已全毀的小村,還會有災民體貼問你:「吃飽了沒?前面有人在煮,可以去吃。」蹲在帳篷前問他們「全村大露營的中秋節」滋味,歐巴桑還要拿把塑膠兒童椅,硬是要我坐,怕城裡來的小姐會很累。謝謝妳,阿嬸,真是謝謝妳。

在災區是山中無甲子,常會被問「今天是星期幾了?」「今天是第幾天了?」資訊混亂,各電視台忙著SNG的記者也如驚弓之鳥。慈濟醫療站和國軍加上四輪傳動車隊,在一天晚上由深山裡載回幾名病患,攝影機早已架好等著救護車門打開。哇,是個在熱得讓人長溼疹的天還穿著毛衣、披圍巾、戴毛線帽的老阿婆。

「剛挖出來的,沒死對嗎?」「快點上現場。」「怎麼這麼老,是不是人瑞?」著急的記者還是讓醫師、護士一馬當先。結果什麼都不是啦,她的兒子提著「興農」農藥的尼龍袋裝著母子兩人的家當,操著有點特別的口音說,伊是愛睏啦,阮不要出來,村長和兵仔一直叫阮下來,伊給地震驚到啦,睏一下就好啦。

喔,不是被挖出來的奇蹟式生還者啊?那就沒搞頭囉,沒有新聞性嘍。好啦,連原有帳篷裡休息的災民也湊過來瞧。「啊,是阿婆喔,你怎麼到現在才下來?」攝影機拍夠走了,義工、村民、文字記者湊過來,阿媽你幾歲?每個人都要問這句。年近九十的阿媽也不含糊,答煩了,就說,只問阮幾歲,怎麼不問阮呷飽未?

似乎在台北相熟的記者都到了災區似的,一天就可以碰上幾個。才看見跟著連戰到訪的政治組召集人陳鳳馨,下午又遇到汪士淳大哥及攝影胡國威。那天早晨有個大餘震的時候,某報記者說,哎呀,得快把長褲穿好,免得以後難看。在災區好不容易跟民眾借到完好電話傳稿的聯晚記者謝蕙蓮,抱著電腦跑到馬路上,頗有人機共存亡的氣勢,還不忘連著電話線,它震它的,辛苦寫的稿,就算求爺爺告奶奶,都得傳回去,就在大馬路上完成了傳稿的使命。

一直有媒體說災民對物資很貪心,但我想,若我是災民也不免如此吧。當你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些趁著假期來救災的人,是不是假期結束就走人了;這些物資是不是可以撐到我們找到下一份工作、建一個新家的時候呢?當你的寶寶因為沒有吃慣的奶粉而拉肚子時,難道你不會想問一問:是不是有某家廠牌的奶粉嗎?

有一天,回到台中市發稿,餘震後的台中市再度停電。連麵攤都停擺。和聯晚記者邵冰如、謝蕙蓮打著手電筒去買泡麵解決晚餐。只不過是一餐,我們每個人買了滿滿的數包泡麵、餅乾、口糧,連洗髮精、防曬油、乳液都買了,彷彿打算在此定居似的。我們相視大笑,結論是:如果我們三人是災民,鐵定是被罵貪得無饜、囤積物資的那一類—但只有當你最沒有安全感的時候,人性才會變得脆弱啊。在此談道德,能過活嗎?我們無法代替他們受苦,也至少同情他們吧。

不知道,這樣的字數夠了沒?但我想說的,大致都說完了。

電腦不堪災區柔腸寸斷的路況,比我先掛了,謝謝台中市特派沈征郎和學妹賴珮如的相助,慨然出借電腦,隔天我也就回台北了。然後是用掉好幾格健保卡,不知道採訪災區的朋友有沒有類似的經驗,大概所有的壓抑都由內臟來發洩了?有社團要幫跑過這次災區的記者辦個心理調適團體,我可以替有需要的人報名。一定保密,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