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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百年浩劫
聯合報/藍凱誠

回到第二故鄉南投,眼見四處斷垣殘壁、傾屋破瓦,往日的好山好水不再,心情實在沈重極了。

八十八年九月廿一日,這個令全台人民刻骨銘心的日子,大地震發生後,我立即打電話詢問高雄市政府消防局及警察局勤務指揮中心有無災情,在確定沒有災情後,才放心大膽回家休息,回到家裡時,只見娘家在南投市的內人猛打電話回南投,但一直沒有人接電話,令我們十分擔心,直到凌晨四時許,與丈人聯絡上,方得知娘家無恙。

上午七時卅分不到,還在睡夢中,就接到陳特派員的電話,指示我儘快趕到辦公室,準備搭直升機往南投縣支援採訪災情,我趕緊跳下床來,簡單梳洗後,帶著筆記型電腦,數位及傳統相機和一套換洗衣物,匆匆趕往辦公室,結果中途又接獲陳特派員的電話,因採訪中心已先租到直升機趕往南投,我和謝龍田暫時保持待命,先不必趕回。

我到警察分局採訪新聞時,透過電視畫面看到南投災區滿目瘡痍,心情變得沈重起來,下午完成正常採訪工作,返回辦公室發稿時,陳特派員轉達報社指示,要我和謝龍田立即趕往南投縣支援採訪災情,龍田兄二話不說,立即開車去換四個新輪胎,以便能夠跑快一點,下午六時不到,我便搭乘龍田兄的轎車一同趕往南投。

兩人在車上聊天時,我向龍田兄談起在南投跑了四年新聞的所見所聞,想起剛進報社時,被派到南投服務,先後主跑南投市、中寮鄉及名間鄉等三個鄉鎮,並在南投認識內人而結髮,南投的好山好水、往日情景猶歷歷在目,可說是我的第二故鄉,如今離開南投四年多,沒想到竟然又回南投跑新聞,但好山好水已不復見。

由於高速公路過了雲林路段後一片漆黑,我和龍田兄靠著兩盞車燈,從王田下交流道後,經彰化縣進入南投縣草屯鎮,已經是深夜十一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幕幕房屋倒塌的慘重景象,進入熟悉的南投市區後,更是四處斷垣殘壁,令我不忍卒睹,心中吶喊著:「這是我的第二故鄉南投嗎?」

我拿著一根小手電筒,帶著龍田兄進入已成為危樓的平和名邸,爬上八樓本報南投辦事處,看見呂特派員和其他同仁不顧生命危險,在牆破樑裂的辦公室裡,靠著自備發電機的電力剛發完稿,我和龍田兄不禁替他們捏了一把冷汗。

呂特派員隨即指派我和龍田兄明天主跑災情慘重的中寮鄉,由於南投的同仁都累了一整天,我和龍田兄不好意思再打擾他們,影響他們休息的時間,由於並不瞭解中寮鄉的詳細災情,我和龍田兄商討後,決定連夜趕往中寮鄉,希望能儘快進入狀況。

我立即到丈人家借了一輛機車後,換我騎機車搭載龍田兄直上中寮,我們一路上逢人就停車下來問災情,從義和村、永福村、中寮村,抵達災情最嚴重的永平村,永平村是中寮鄉的鬧區,人口最多、最集中,但經大地震蹂躪後,在車燈的光束裡,往日熟悉的街道已完全變樣,而空氣中已隱約飄出屍臭。

我和龍田兄看著救難人員從傾倒的房屋中,挖出一具具的罹難者遺體,家屬痛失親人的哭聲,此起彼落劃破死寂的黑夜,中寮國小操場上大批逃過一劫的災民,輕聲細語接受我和龍田兄的採訪,似乎生怕一不小心大聲說話,聲波又會引起地震一般。

我和龍田兄直到凌晨三時許,救難人員暫時休兵後,才離開中寮回南投市,由於大小餘震不斷,龍田兄睡在轎車裡,我則難過得一夜無法閤眼,騎著機車在曾經熟悉的街道上,漫無目的閒逛,老朋友都不見了,只覺得眼前的城市逐漸陌生起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了,由於中寮鄉分為鄉親寮十一村和爽文七村兩個地區,對南投比較陌生的龍田兄再進入鄉親寮地區採訪,我則到爽文七村地區採訪,災民們說我是第一個進入當地採訪的記者,當他們得知我是聯合報的記者後,他們說,聯合報果然都是跑第一的,也希望聯合報把他們的心聲和急需救援物資的訊息帶出去。

中午回到南投縣立體育場救災中心,與龍田兄及其他南投同仁會合,和災民一起排隊拿著保麗龍碗,到慈濟功德會的攤位領了一碗熱騰騰的素食什錦麵,吃了第一口麵,腦海裡浮現出到南投廿四小時以來,眼見的各種慘重災情,一陣心酸湧上心頭,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晚上我和龍田兄分工合作撰稿,再經總社整理記者合併潤飾後,翌日本報見報的中寮鄉災情新聞,一家七屍八命等災情,深入詳細,由於呂特派員指示我和龍田兄趕進埔里鎮,並試探到仁愛鄉災區採訪的可能性,我和龍田兄當天上午九時不到,便已抵達埔里國中救災中心與余炎昆兄會合。

經短暫會商後,由於通往仁愛鄉的道路不通,步行上山不但危險,而且還得花費六個小時,因此龍田兄在救災中心,找機會搭乘軍方直升機進入仁愛鄉採訪,炎昆兄趕到國姓鄉採訪災情,我則到埔里鎮市區採訪災情及災民,我徒步走訪市區,眼見號稱有「三好」的埔里鎮,已變得一切都不怎麼好,空氣中的屍臭味也更加重了。
九月廿六日上午發生六點八級餘震時,我剛好騎機車到名間鄉市區了解災情,與倒塌的上毅世家大樓只有一街之隔,當時只見居民群起大聲尖叫從屋裡或騎樓下衝到街道上來,令我深刻體會到災民對於地震的恐懼,隨即聽見一聲巨響,並看見不遠處煙塵飛揚,有人大喊「那座大樓倒了」。

我馬上騎機車轉個彎就到達現場,當時有兩個十七、八歲的男生目睹經過,我從他們口中得知大樓倒塌時,沒有車輛經過,大樓裡沒有人,由於大樓倒下來壓到名間鄉農會部分辦公室,我趕快到農會辦公室後方的倉庫,詢問值班人員辦公室有沒有人上班,值班人員告訴我沒有人上班後,確認應無人傷亡,我立即向召集人莊芳銘報告詳情,後來張家樂兄隨著救難人員趕到,便由他接手處理後續工作。

在南投支援採訪這段期間,採訪工作雖然辛苦,但更苦的是眼前一幕幕慘狀,到處都是令人怵目驚心的災情,和令人鼻酸的不幸罹難者及家屬,心情一直十分沈重,直到搭車返回高雄市數天後,心情才逐漸平穩下來,回想起這段回南投支援採訪的日子,也不禁感到自己何其有幸,獲報社長官肯定,指派回南投支援採訪這場台灣百年來的驚心動魄大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