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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兄弟們,在這間辦公室待的時間可久咧,平常雖不吭聲,也沒什麼機會發言,不過,別說是什麼大新聞沒看過聽過處理過,就算是再小的新聞,我們也都會「看」到。看到決策者為什麼處理新聞而花腦筋,也看到一些個螺絲釘,不必人家釘,就自動的栓緊自己,在自己的洞洞裡留下深深的印痕。我們雖是坐壁上觀,卻非牆上花瓶。
交版了,不管是大事底定或大勢已去,編輯們這時未必能鬆口氣,不是緊張的唸唸有詞檢查總編輯樣,要不就是著急的抓緊褲帶趕快尿尿去,不怎麼搭理我們。通常他們只有在逼近截稿時間,比較需要我們。偶爾也會利用我們來催稿。不過,總編輯也很愛拿我們來對編輯施壓。他們互相互相啦!
今天,對關懷政治新聞的讀者,真是有得看的一天。先看一版,熱鬧了,國民黨今天終於要明幹宋楚瑜了。
打開二版,挺潑辣的,一個反白的大題和兩個新聞眼,搶眼得很。頭前條標題,國民黨籍立委兇巴巴:農發條例不過,連戰也別選了。頭條下,蕭萬長苦哈哈:中央不留統籌款,說到做到。
再看三版,好像所有的總統候選人約好了到此一遊,陳水扁在版面最上方高唱:年輕新台灣,正常新關係,如果我選上總統,要去中國訪問,大家來和阿扁奮鬥。宋楚瑜在版面右方反駁國民黨:處分一個宋楚瑜,會有更多的「宋楚瑜」。許信良等人則在版面左方嘲諷陳水扁的新兩岸政策:沙士加可樂,看似新產品……
翻到四版,連戰在高中校長會議上大力推銷連蕭配。
雖然有些升斗小民對這類新聞很感冒,但這些料也真夠另一類升斗小民茶餘飯後的了。
星期一,交完版後的編輯部比平時冷清。編輯中心那邊,孫副座休假,少了一股便當味,雖然他回來值班,但還是少了圍觀總編輯樣的人群。值班的劉行健也休假,少了一股吸引力,也少了在一旁東問西問的桃子李子們。陪值班的張立也休假,女編輯們也少了一種被愛屋及烏的感覺。
海淑、小康安靜的各自盯著電腦螢幕,不曉得是各搞各的,還是在聊天。幼芳在組版機前趕主任要的作業,嘉菁排好了未來一周的排班表,正起身在問有沒有人要一起去尿尿,遠遠的那邊,宋慧敏大概在看報等老公。更遠的那邊,美編小俞、培培、阿三哥也都還沒走。經濟版這邊,徐顧問和文玲也像平常一樣,靜悄悄的各自忙。
中央檯那兒,總編輯和賴副總還在埋頭苦幹,對長官們而言,交了版,有時是另一種忙碌的開始。
我略略有點不安,太安靜了。
突然,小康的電腦螢幕閃了兩下,(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可看到她的螢幕。)不少人輕呼:停電!
整個辦公室暗了一下,不到一秒鐘,緊急照明燈燈亮。
又不到一秒鐘竟開始搖晃,有人意識到:是地震!
每個人幾乎同時停下手邊所有的工作,你盯著他,他盯著你,每個人的腦子裡都是那兩個字"地震"。不對,這個地震不對。不到一秒鐘,多數人被震得屁股離座。不到下一秒鐘,各種物品的推擠聲、掉落聲、碰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站著的人舉目無依,雙腿必須迅速一軟,才能向桌底前進。還坐著的人抬目四望,不知何處才是去處。更多的人像站馬步一樣,冷靜的感受搖晃,注視著樑柱和天花板,判斷四周的狀況,思考下一個動作。
更劇烈的搖晃來了,一二大樓通道那邊,似乎有重物倒下,身邊的影印機竟然在滑動,盆景滾落桌面又掉到地面。
「趕快躲到桌子底下,大家趕快躲到桌子底下!」好幾個人開始大喊。
「幼芳,趕快躲好」,「嘉菁呢」,「嘉菁姐去上廁所了」,「嘉菁一個人在二大樓」,桌子底下,傳出緊張的對話。
「不行,這樣脊椎骨還露在桌子外面」手長腳長的人在桌下繞了個身,「不行,這樣也不行,這樣變成手和腳都在外面」。身材高的人也急了。
老總和賴副總呢?天哪!竟然站在那兒屹立不搖,一手還扶著電腦。(老總事後特別聲明:我怎麼可以躲到桌子底下去,當然是英勇的抱住電腦。嚇,真有大家長之風!賴桑則是微笑不語。老總和賴桑,請聽大家一句勸,當飛行員碰到狀況時,總會盡力的去救戰機,而忘了一名飛行員的養成勝過一架戰機的價值。你們要知道,一檯電腦的身價是個位數,而你們是八……喔不,九位數啊!不過,也有其他編輯當時也是扶著電腦,他們有的人說是怕自己跌倒,也有人說是怕電腦砸到自己,想法與動機和老總不太一樣。)
當搖晃略停,海淑等人立刻衝出桌底,一邊高喊「嘉菁」一邊往二大樓奔去,才奔到攝影組那邊,又一個劇烈搖晃……來不及到二大樓,就一個箭步鑽到桌子底下。(有人形容海淑當時的動作,有如她編版一樣靈活敏捷。)
男生廁所也有人驚惶失措的衝出來,第一間的磁磚裂了,直咚咚的掉進馬桶裡,幸好當時沒人坐在馬桶上。
餘震總算像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散去,慢慢靜止。大家的眼光卻一波一波的聚向中央檯,一定要換版了。
那一刻,時間似乎凝結住了。一定有災情!只是不知災情有多大。震央在哪裡?希望不會離台北太遠。
訊息應到未到的那股肅靜,令人不安;災難必有而未有的那種揣測,令人焦慮。
開始有人打電話回家,打無線電話的,都是打不通。打有線電話的,打通的安了心;沒打通的,放不了心。關心地震、關心新聞、關心家人,必須應該劃上等號。每次有人說自己跑新聞有如大禹先生一樣的「三過家門而不入」時,真想告訴他,大禹三次都有先打電話回家,經過家門時,雖未入,但也都有按個電鈴探個頭。
凝結的時間開始解凍。我和兄弟們繼續運行。
人聲漸開始微微騷動,老總腳步跨出中央檯。
第一道換版令……
總編輯:一版頭條位置先淨空,等地震新聞,原頭條移到二版做頭。
老總話才出口,海淑已飛奔到樓梯口,不到五秒鐘,人和聲音同時抵達組版房:巫婆,換版!(大妞說:那時候哪管得了誰才是值班人員,巫婆是二版組版員,不找她找誰。巫婆回憶那時:電一斷,緊急照明燈一亮,照出牆上的裂痕,心裡有數要換版了。)
「打開二版,右邊這兩條拿出來先放旁邊。」海淑指揮若定。
「好,進去一版,拿頭條過來放右上角,二版頭條題縮小……」有默契就是這樣,編輯指令一出,組版員指已落鍵。此時……
「請一位組版員上四樓做一版!」四樓電話拋下一句話就掛斷了。
在一旁調度的意敏二話不說,「走,一起上樓」,經驗告訴資深的組版房人員,此時,從總編輯到組版員,各個環節的工作人員都不能保持安全距離。把最下游的組版工作,移到最上游的發稿場所,要效率就得這樣。
四樓有兩台組版機。平時一台是一版專用,一台是彩色照片定位專用。至於非常時期……就是它要發揮最高價值的時候了。
「巫婆,妳去一版,二版我來。」意敏在三樓在四樓都是指揮若定。
一版頭條位置已淨空。小康、巫婆雙雙落座,不必問文,不必問照片(經驗告訴她們,分工是值得信任的),坐下來就得把事做出來。先把標題字體級數搞定,等文字一來,版子就走,或許可以趕上三點換第一次版。
「沒事的人,請幫忙接電話。」災情來了,電話鈴聲在各個角落響起。
「我是……這裡的橋斷了」一位美編兩度接到災情報告,右手錄好稿,左手立刻遞紙條給蕭耀文。一張一張的紙條,一通一通的電話,正被組合成一版主稿。
王副總來了,社長也來了。
一版沒文沒照片,怎麼來的題?放心,不會瞎掰!
耳聽四面眼觀八方,近距離聽……孫副座已打開收音機;中距離聽……徐顧問在經濟組接聽電話;長距離聽……蕭耀文那裡有沒有什麼動靜;還有上網看看新聞網站,哇!厲害,udnnews兩點多已掛上地震新聞。眼耳合作東拼西湊,五W-H已捏在手上。
劉行健從板橋來電,表示要趕來換版。「嘉菁和幼芳都在幫忙,人力沒問題。」孫副座的回答,讓劉行健帶著失落感掛下電話。
此時,海淑二版搞定。一版文稿已經快寫好了。
第二道換版令……
總編輯:一版全部淨空,登地震新聞。陳水扁和宋楚瑜新聞主稿,移到三版。三版淨空,等地震新聞,三版移到四版,整個四版不要了。
不必等指示,剛換好二版的海淑,也是二話不說,立刻接手換三版。這時候覺得陳水扁和宋楚瑜話真多,刪掉
三段文了還擠不進去。
「外面好黑,路上好多人。」涂明君急急的語調配合著急急的腳步聲,匆匆的趕回了報社。(涂明君事後說,她差點就不能趕回來和大家共患難了。她一到家,剛升上鐵捲門,還沒進門,就停電了,如果地震晚個幾秒,等她踏進屋子拉下鐵門,就出不來了。)
皮包往椅子上一丟,立刻指揮兼幫忙換版。
一版文稿進來,「101,51篇,取第二次,」二樓電腦房上來第一通電話,小龍的聲音。小龍也是地震後從家裡趕來的,他事後說:不必問,就知道有狀況,擺下還在發抖的老婆,一邊從家裡出發,一邊打電話,調一個打字高手趕回報社,而且是調一個住在報社附近的。
吆喝聲中,但見張武雄送來幾張大樣,(張武雄那天在二樓三樓四樓跑個不停,又得跑腿,又得聯繫。)一陣刪文改字,OK!
畫押,一版交版。
震央在南投。「我們南投九個記者,只有一個有回音,其他都聯絡不上。」地方新聞中心傳來的訊息,令人擔憂。有親人住在南投,心頭更為之一緊。
六樓製版房,交版紀錄時間表上寫著:三點十五分。不知道幾點會送到讀者的手中。
巫婆還來不及站起來,就被小康按住,「繼續做第二個一版,除了地震標題外,所有稿子丟掉,頭條變成橫的通欄,先拉個框,等八德路那棟大樓倒塌照片」。等到照片,心頭為之黯然。
劉行健二度來電,正在聽廣播抄新聞的孫副座,還是告訴她,真的不必來啦!劉行健大概很恨,為什麼每天值班的她,偏偏今天自己休假。
另外一邊,嘉菁和幼芳在發三版最新的災情新聞。美編動員趕作震央圖。一張一張的照片進來了。海淑勇得很,把原來的三版換成四版後,和意敏再組最新的三版。
社長建議,規模七點三,做在副題不如做在主題。
有人提醒,照片再放大一點。
更多的人,或喊或寫,忙著更新最新的訊息。
一版換成李彥甫從氣象局來的稿子,再加入幾個縣市的災情,行了。印務部門不但不像往常那樣催催催,很體諒的「沒問題,做好一點,一版彩色版只要比三版早十五分鐘交版就沒問題了。」
「好!加一段南投災情。整篇內文字放大。」交給老總畫押。
小康看了我一眼,三點四十六分,一版交版。
九月廿一日聯合報第一版,為讀者換上第三種面貌。
空出的組版機,一點也沒閒著,巫婆下去三樓拿樣。幼芳客串幫忙打三版的題,徐顧問手捏著紙,口述中寮變電所(開閉所)的災情,涂明君把三版頭題再放大……。
四點整了,我也開始著急了。
快快快,兩個組版機IOT,OK,老總,三版交版。
大家倒抽一口氣,才覺得口乾舌燥肚子餓。歐陽姐拿著蛋黃酥和飲料,一下子就一掃而盡。
這個時候,我們不知道,家在埔里的孝竹,一顆心已飛往家人的身邊。(當天,孝竹到台中和哥哥會合,兩兄妹騎著一輛機車,在破碎的路上往家奔去,才騎到草屯,看到樓塌屋倒的情景,不敢想像離震央更近的埔里會是什麼樣子。兩兄妹一路擦拭止不住的淚水,騎到埔里已經入夜,看到家,已是斷牆殘瓦,不知爸媽是否平安。一個帳篷一個帳篷的找,一條棉被一條棉被的看,一個人一個人的問……謝天謝地。)
快五點了,漸漸有人離開報社。
一位女讀者坐在報社前面公車站牌的長椅上,拿著一份聯合報猛瞧,微弱的燈光下,鼻尖都快貼到報紙上了。
「報紙出來啦」徐顧問湊過去看。
「你們好厲害喲,太令人感動了,三點多出來買報紙,只有你們聯合報有地震新聞。好厲害喲,好感動。」被感動的徐顧問,第二天,強迫老總一定要聽她轉述這位讀者的感動。
快天亮了,兩個人影走進來,回來拿遺忘的東西,回來撿拾一個小時前的氣氛,回來遺憾沒來得及用上的那張盧禮賓半夜就傳回來的「博士的家」的照片。
這裡是我駐守的地方,遺憾看得太多。
日報的人,才揹負著驚天動地的新聞,在黎明之前拾階而下離開報社。晚報的人,即承載著集體災難的哀傷,在天亮之際拾級而上進入編輯檯。
打仗的人不是離開,只是換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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