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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寮,我的故鄉
聯合晚報/田炎欣

中寮,我的故鄉。

地震,讓我的家人餐風宿露。

採訪,我竟無暇安置我家人。

九二一凌晨大地震發生時,停電了,主跑交通的我直覺地先打電話給中央氣象局詢問相關資料,並向組長蔡振源大哥報告,蔡大哥馬上調度本組同仁連夜採訪,當我知道震央在集集附近時,隱約感覺到不妥,因為,我的故鄉中寮,就在集集旁邊。

中寮,我的父母與我年僅二歲的兒子,都在那裡。

但是,地震發生後,所有的通訊全部中斷。

人在氣象局採訪新聞,看到各地的災情不斷回報到氣象局,也從所有新聞同業中聽到各地災情,但是,中寮,卻不在回報範圍內,直到清晨六時,父親從中寮打行動電話給我,告訴我「人平安,但是房子倒了」,我才放下忐忑的心。

中午截稿後,採訪中心徐主任調派文字與攝影共八位同事南下採訪,我原先被分派到南投,途中因為報社獲悉中寮可能災情慘重,我主動爭取回中寮採訪,就一路驅車趕赴災區。

從南投市進入中寮的沿線,只見屋倒車損,但是並沒有太令人驚訝的災情,直到抵達鄉公所所在地的永平村,樓房全部下陷,整個村像是戰後廢墟,把我和攝影同仁屠惠剛嚇呆了。

從小就習慣的彰化客運車站被夷為平地,車站前的廣場,變成了停屍間,只見死者名牌上出現一個個以前熟悉的鄰居或親友的名字。而有六十幾年歷史的永平路,被殘垣瓦礫淹沒了。在鄉公所服務的幾位國中同學,忙進忙出的,鄉公所指揮中心,卻只見鄉長與民政課長,一臉茫然無助的模樣。

茫與亂,取代了往昔的小村風情。

我的家在中寮廣福村,地震後整個村對外交通中斷,車輛無法通行,只能靠步行進入災區,救濟物資無法進入。第一天到中寮時,剛好碰到村長到救難指揮中心報告災情,得知我的雙親平安,房子倒了,但是村民都還能靠著搭建雨棚,以及靠著自己種的菜勉強維生,我也就安心,到了第三天下午,才回家看父母。

回家後才發現,家被震得體無完膚。

地震發生時,父母親帶著我的小兒子,從二樓逃下來,因為地震搖得很厲害,差點摔跤,當逃到一樓要開門逃亡時,大門已被坍塌下來的磚塊壓著,卡得動彈不得,父親也顧不了,用整個身體用力撞門,勉強撞開後,三人逃到院子空地,才不到五秒鐘,二樓的天花板建材與一樓的磚牆,就全倒塌了。

父親說,人平安就是福,但是他怕我擔心,影響上班心情,所以之前沒告訴我這一段驚險過程。
很感謝報社派我到中寮災區,我才有機會目睹自己家中的災情,否則,我可能到現在都還相信父親所說的「沒事啦」。

家鄉毀了,心情很複雜。但是既然是以採訪記者身分回鄉,就必須做該做的事。

在熟悉環境的情況下,與屠惠剛分赴搶救現場,災民收容所,偏遠的村落,看著鄉親的屍體一具一具被挖出,我知道,地震為中寮帶來無法彌補的傷痛。

九二二凌晨三時,傳完稿子以後,我回到鄉公所指揮中心,與鄉長吳朝豐談以前採訪接觸過的救災經驗,建議他找回一些非災區,或者災情比較不嚴重的員工回來幫忙(南投縣長下令不用上班),並依災情調查回報、傷亡救難、請求上級協助、交通管理、災民安置、罹難者處理、救濟救援、危樓處理等幾個方向分工。

茫與亂,沒有救援人力,根本無法救災。

我提出我的建議,以一個中寮人的立場盡一份心力。
但是,從一個媒體工作者與中寮人的立場,我知道,我更重要的事是讓各界知道中寮嚴重的災情,以及需要的援助。

在各地沒有電力看不到電視新聞的情況下,聯合晚報九二二的中寮相關新聞報導,讓各地的救援物資、人力、車輛、軍力與政府官員,以及義工、慈善社團、媒體,從九二二傍晚不斷擁進中寮(第一天,我們是唯一的平面媒體)。

中寮這個小鄉鎮,因為地震而受災,但是卻也因為媒體,成為被各界關照而沒有被遺忘的災區。

不過,中寮人還是有很強的草地人個性,很快的就接受災害事實,當救難隊與軍方逐一整理災區,當永平路逐步恢復原來的街容時,「重新再來」的企圖心,開始燃燒每一個中寮人的心。中寮人並沒有因為有了外援而忘記自立自救。

就像許多中寮人愛說的,中寮有很漂亮沒有受汙染的平林溪與貓羅溪,每到秋冬季節就開滿美麗的芒草花,從來就沒有因為水患或者天災,錯失過每一年可以盛裝的機會。

中寮,因為毀滅,所以有了重生的機會。

很多中寮人都是這麼想,包括我那在帆布雨棚下餐風宿露多日的雙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