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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救難隊隨行翻譯手記
民生報/賴慧芸

九二一大地震,震醒了睡夢中的人,震斷了兩千多人的一生,也大大的搖晃了我平靜的日子。

身為法文編譯,平常都是內勤靜態的工作,大地震發生之後照常上班,第二天下班回到家後,大約過了半夜十二點,突然接到宋總編輯的一通電話,說明有法國救難隊將抵達,發行人主動表示民生報將支援救難隊的行動,希望我隨行翻譯,替救難隊員解決語言不通的困擾。

歐洲日報杜社長得知法國國際救難隊(RIAL)有意來台救援,而且這支救難隊在土耳其大地震中曾救出四名生還者,卻礙於外交程序,無法立刻成行。發行人得知之後,馬上打了一通電話給胡部長,一切 OK,又有長榮航空的贊助,RIAL便到了台灣。

同事陳嘉倩熟悉機場,主動表示願意幫忙。我們接到了救援隊之後,便兵分兩路,我與隊員、救難犬和一位外交部的陪同同行,嘉倩便隨著後勤補給的大卡車和兩名補給人員同車。大卡車上有兩罐氧氣筒必須先充滿,還得先買防雨布,這些都幸好有嘉倩在車上協助。我們則直奔員林災難現場。兩車之間就用我們的大哥大聯絡。

我們大約在六點鐘到達員林龍邦大樓,一到現場,就有當地消防隊長為我們說明現場,以及救災的經過。他很快的告訴我們,大樓的正面,由於倒塌情勢險惡還沒有任何外國救難隊勘查過,而他們也無法確定是否還有生還者。

於是團長皮耶彭沙馬上召集團員,帶領第一組人犬進入現場,其他人便先解決晚餐。回到現場,就有兩位民眾熱心的提供住屋的狀況,解說住家的平面圖,還為我們打照明燈。再經了解,才知道他們都是淚乾的受災人,家人還困在斷壁中,看到外國救難隊帶著搜救犬,打起精神過來協助,盼望救難人員還能帶來一線希望。

救難人員帶著兩隻搜救犬,找出了屍體所在位置,粉碎了這兩位民眾的希望,他們忍不住流下了淚,卻一直向救難隊鞠躬致謝。 救難隊員確定無生還者之後,決定離開,卻不知道該往何處災區,最後決定前往南投指揮中心。得悉當時最困難的災區是國姓鄉南港村的九份二山,當地目前只有一小組救援人馬,於是他們決定連夜趕去。

到達南港村時已經是半夜,團長告訴我,他希望連夜趕上山去,他們有足夠的裝備,可以在山上紮營,漏夜救人。他說:「如果有生還者,想想他們正在地底下掙扎,我們早到一刻,他們就多一絲希望。」

可是與當地居民和在前一天到達的桃園吉普車救難隊溝通的結果,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地方走了山,土地還很不穩定,實在不宜連夜上山。於是所有救難隊員借了民家的騎樓,鋪上睡袋就地休息。一切協調妥當,已經近三點了,我留在車上,卻怎麼樣也睡不著。

第二天六點鐘,隊長帶著第二組人馬、兩隻狗先上山去勘查,吉普車臨發動前,突然來了一位村民,請求我們讓他一起上山,他說他是當地的居民,了解村落。我看他手裡提著冥紙和一把香,跳上了吉普車。

一路上他都沒有開口,當我們遠遠看見黃土的時候,他才說,他的岳家就住在山谷裡,昨天他已經上過山,什麼都找不到了。希望法國的救難隊能幫他一點忙。

車子停在山下,村民帶隊我們便開始往上爬,大約走了五分鐘的路,便開始聞到一股嗆鼻的味道,心想這大概就是腐屍味吧!可是怎麼可能滿山都是這個味道呢?村民告訴我,這裡除了十七戶人家,四十多人,還有一百多頭水鹿、豬、雞、狗等等飼養的動物。

到了山上一看,連隊長都傻眼了,他說:「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地動。」整座山移了位,山上的房子,往下滑了兩百公尺,屋頂還露在地面上,山谷裡的房舍就不知道到那裡去了。

看到遠山一排排整齊的檳榔樹,再看看腳底下的一片黃土,我腦子一片空白。隊長馬上問我有沒有辦法和外界取得連繫,他希望馬上呼叫其他國家的救難隊,一起來幫忙。我的大哥大已經不通,他只好以無線電通知所有其他隊員上山。

等待的這段時間,便聽取村民的解說,了解原來村落、房舍的位置。其他隊員到時,十多名阿兵哥也來到山上,他請求班長呼叫其他救難隊,依然沒有回應。

於是他便選定了一個地點,決定一試,經過兩隻救難犬的確認,找到屍體的位置,他們請求軍人協助開挖。一路挖下去,只見他們的臉愈來愈沉。我忍不住過去問為什麼,隊員多明尼克告訴我:「以這樣的土質,被埋的人幾乎沒有生還的希望,這就像雪崩一樣。」

山下受災居民的家屬知道有外國救難隊來到,都紛紛趕來,希望這幾隻搜救犬能幫他們找到親人的埋屍處。救難隊眼見救援無望,還是替家屬確認了幾個地點,然後在中午決定下山。

在南港村找到一個廟前的大庭,他們便坐下來,拿出自備的糧食包,裡面有簡易的生火裝置,開始熱他們的法國罐頭。從他們下飛機到這個時候,已經有二十四小時了,這是他們全隊第一次全體坐下來用餐、休息,一面討論下一站的去處。

在無法得知各地災情的狀況下,他們決定前往災情最嚴重的城市—埔里。六點多來到埔里,他們便決定與當地消防隊合作,看看那裡還有需要他們幫忙。

隊員告訴我們有三個地點,都疑似有人,外國救難隊也來過,但是礙於語言,也不知道結果就離開了。法國救難隊於是決定留兩組人在最困難的災區日月商城,另外兩組人到其他兩個地點勘查。

我和第一、二組人留在日月商城,經過兩次救難犬的搜查,他們帶了聲納器進到倒塌的商城內,經過一個人、兩個人的檢測,開始懷疑還有生還者,這時所有隊員情緒都高漲起來,馬上向當地消防隊借用所有的照明、工具,開始挖掘、搶救。

工作進行得並不順利,餘震不斷,他們拿了一盆水,放上一支筷子,放在離入口處三公尺的地面上,由一個人負責觀察水動,只要危險,便全體撤退。我站在外面,就看著他們進進出出,不知道多少次。

他們採輪班休息,就這樣一直工作到清晨四點多,還測到有反應。這時所有人都累壞了,於是他們問我是不是可以擔任看守水位的工作。我只想到,「他們什麼都能,我怎麼可以不能。」就跟著他們進到危樓去了。

一爬進去,首先撲鼻的便是那股腐屍味,帶上口罩往裡走,就在他們鑽洞的另一邊,他們讓我坐在一把椅子上,讓我拿著手電筒仔細觀察那一盆水,只要有動,就大叫。

坐在那裡,四周一片漆黑,隔壁房間傳來陣陣的腐屍味,唯一的燈光必須時時刻刻釘住水面。我坐在那裡,腦子什麼也不敢想,心中不斷的禱告,平常不是特別信教的我,這時心中只好向所有的神明、上帝求救。

坐在那裡,只覺得寒氣不斷向我侵來,幸好隔壁傳來電鑽的聲音,平常我從來沒喜歡過電鑽聲,但那時,在這個廢墟中,那是最有人氣的聲音。

期間又發生了一次不小的餘震,大家跑出去,再跑進來之後,我就看到所有人臉色不對,原來一直有的回聲,不見了。搜救犬也不再有欣喜的吠叫聲。外面的天色微亮,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派特列克沉重的告訴我,「找到一具屍體。」隊長皮耶宣佈停止工作,大家回到消防隊休息。

一到埔里消防隊,所有人趕忙先洗澡。隊長借了他在二樓的浴室給女生,男生就在消防隊外,拉了防水布,利用外面的水龍頭洗澡。打開水龍頭,用埔里冰冷的泉水洗去了昨夜的一身,已經不覺得疲倦。

走到樓下,看到男生們都已經睡在睡袋裡,我收拾好行囊,把地圖拿了出來,正在向皮耶說明我們所到過的地方,忽然,一陣大晃動,皮耶馬上站起來,把四隻狗的狗鏈鬆綁,然後我就看到他走到睡袋區,抓起睡袋,連人帶睡袋,一個個向外丟出去。我還站在原地,皮耶對著我大吼:「快跑!」 剛踏出消防隊,就聽到「刷!」一聲,斜對面的一棟三層樓的房子,就在我眼前塌下,幸好早就沒有人居住。但是,當我回過頭來看法國救難隊,幾個人掛了彩,擦了傷,護士賽西兒臉色發白。

大家在不遠的地方找到空地安頓,驚魂甫定,又回到消防隊來詢問。才知道剛才的大地震就是六•八的大地震,埔里又有房屋倒塌,其中埔里酒廠後的台糖集中住宅,因為倒向路上,早晨有人看到有路人經過,也有人懷疑有人被困在路上停放的車上。

於是救難隊又派出一組人整裝出發,到倒塌的現場去勘查。經救難犬的探查,救難隊認為可能性不大,但是經聲納器的測試,又似乎有反應。再加上當場民眾的說詞,他們決定試一試。

當下與消防救難隊研究如何清除倒塌的建築物,才能不傷及被埋在地下的人。每清除一件大障礙物之後,就再用聲納器測試,他們一面工作,圍觀的人愈來愈多。午後,許多電視公司的SNG採訪車陸續到了現場。隊長派出第二、三組人到現場,我則隨著第一組救難隊退到帳篷去休息。

天快黑了,隊長又回來叫第一組人整裝,到現場去換班。等我們到現場時,看到的是全場媒體圍繞,我們都沒想到這個災難現場竟是第二次餘震後最令人注目的焦點。

清除完三大塊水泥牆之後,派特列克和賈基、納塔麗又帶著聲納器去測,連續測了好幾回,派特列克的雙手都比出0,無反應。他們覺得很納悶,決定再測幾次,不管擴聲器擺在那裡,結果都是0,只好無奈的走下廢墟,告訴當地消防隊,可用大型怪手清除現場。

派特列克馬上被媒體包圍,他發表了意見之後,大家就把麥克風轉向我,我把他的話,用中文重新陳述一遍,再加上一點說明。我沒想到的是,這短暫的幾分鐘,馬上在全國電視網播出,所有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到埔里去了。

回到埔里消防隊,大夥都感覺到救難工作大概告一段落了,大家坐下來好好用了一頓晚餐,我也向他們說明,明天一早將回台北。大約半夜十二點左右,大家準備各自去休息,我的大哥大突然響了起來,是同事胡引玉打來的電話。通知我們東森新聞台播出,呼叫法國隊前去大里金巴黎現場。

隊長馬上下決定派出兩組人先去現場,埔里消防隊中有一人家住大里,立刻決定為我們帶路。我們就在深夜兩點左右抵達金巴黎。由多明尼克和賈基下車先到現場了解情況,他們和大里消防隊長站在傾斜的大樓前時,發生了餘震,傾斜大樓的右壁,竟然又裂開了一大段。

之後,我們繞到建築物的後方,這時新加坡救援隊從洞口出來,隊長臉色慘白,聲音不斷的發抖:「我們的確測到有反應,但是開挖的難度太高,希望法國隊一起加入救援。」

多明尼克帶著三個人進入洞內,出來後也說:「的確有反應。」但是這裡餘震不斷,腳底不斷傳上來沸騰的感覺,而且旁邊矗立的高樓,隨時有倒下來的危險。多明尼克評估之後對我說:「我們帶了二十多個人來救難,我有義務保證他們的安全,在這麼危險的情況下,我實在不能下令加入救援。」

多明尼克向新加坡隊長說明情況之後,並再三提醒他注意那棟可能倒塌的大樓。然後帶著其他三位隊員低著頭,向所有人說:「對不起。」多明尼克含著淚告訴我:「這樣子離開,我們好慚愧。」

一路上大家都沒有開口,回到埔里已經天色微明。多明尼克向隊長報告後,隊長也決定暫時留在埔里。我就打包準備回台北。五點鐘進辦公室,發行人關切救援隊的後續,並希望能在他們回國前設宴感謝他們的辛勞。

我馬上打電話聯絡,而他們竟已經在返回台北的路上,就這樣立刻敲定了第二天晚上的晚宴。

二十八日晚上七點半,一群人帶著四條搜救犬就來到了聯合報系一大樓。報系首次開例讓狗狗上樓,發行人特別準備了小牛排,親自餵搜救犬,牠們一塊一塊的下肚,看得主人都流了口水。

受到發行人熱情的款待,讓所有人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金髮的護士賽西兒掉下了淚,腳受傷的提耶利直說,「我們什麼也沒做,受不起這麼大的謝意。」隊長說:「我們最感謝的是王發行人親自打電話給外交部長,讓我們順利成行。」

二十九日救難隊一行人搭乘長榮班機返法,在機場受到全體民眾的鼓掌,他們把身上剩餘的台幣都捐了出來,隊長直說:「我們沒有幫上什麼忙,這就算是一點心意!」 到了離境的大廳,年紀最大的護士瑪麗想買個小紀念品,卻發現身上已經沒有台幣,正在交涉兌換法郎,一位民眾當場掏出錢來,替她結了帳。瑪麗感動得掉下了淚,她說:「我永遠記得台灣!」

•法國這一國際救難隊是聯合國非政府組織RIAL(RescueInternational Assiatance League)的法國成員。RIAL成立於一九八五年,當時美、法、日等國的民間救援團體,發現在世界各地的災難現場,常遇到相同的臉孔,因此決定組成一個國際組織,目前已經有五十二個成員國。

法國的RIAL有半數由消防隊員組成,這次來台的二十三名成員當中,有一位醫院行政、一位保險公司職員、一位護士、兩位退休的護士、一位「先生娘」、一位汽車工廠的員工、一位演唱會的燈光設計師、一位職業馴狗師。

所有隊員都是義工,以自己的休假來台灣救援。年紀最大的退休護士瑪麗瑪德蓮有六十一歲,我問她為什麼還參加國際救援,她說:「德蕾莎修女去印度時已經六十五歲,她還做了那麼多事,我還年輕呢。」 美麗的「先生娘」娜塔麗今年三十七歲,她說:「我在家時,只能幫先生數錢,偶爾出來救援,讓我的生命更有意義。」

這些救難隊的成員都必須接受一定的課程訓練,每個月接受一個周末的訓練,大約需要兩年半才能完成基本的救援訓練。有了基本的救援「執照」才能參與國際救援行動。

除了基本的救援執照之外,多數人會利用空閒再練個第二、第三專長,有人選擇高山救援,有人選擇潛水,有人選擇專業醫護。三十二歲的金髮護士賽西兒,除了擁有救援、護理執照之外,她還希望更專精於「熱帶疾病」的護理,希望將來能在救災時用得上。

取得執照之後,並不表示你在任何時候都可以出勤,只要中斷三年沒有出勤,便必須重新受訓。RIAL有其救難的理念,救難的方法、器材,並不是只有熱忱就能救人。

通常他們以五人和兩隻搜救犬為一組行動,包括一個小隊長、兩隻犬和兩個主人、一名技術人員和一名護士。由小隊長和技術人員先勘查地形,架好繩索,再由一名犬主人指揮搜救犬進入現場。

如果發現生還者,狗便大叫主人,興奮的在發現地點掘地,如果發現屍體便只是無力的回報主人,主人和搜救犬之間默契十足,主人一定跟著狗一起出勤。皮耶說:「這隻狗比我的兒子還親,牠每天睡在我的床邊。」

一隻搜救犬做完了第一次的檢查,再由第二隻搜救犬做確認。兩隻犬作完確認之後,再以聲納器測試。聲納器也一樣必須經由兩個人的聽覺確認,才算認定。

聲納器包含一個主機收音聲筒,兩個擴音器,由隊員將擴音器擺在鄰近鋼筋的地方,透過鋼鐵傳聲,可測出建築物底層是否有被埋壓的生還者。

在進行聲納測聲之前,現場必須完全寂靜,方圓一百公尺內所有的發電器、車聲、人聲都必須靜止,才能不防礙聽音人的判斷。測試開始時,由一名隊員拿著一支鐵棒,在上層斷壁處,以固定的頻率急敲,最後敲打三下,作為呼叫地底的人,然後聽音人戴上聽筒,等待回應。若有回應,便以左、右手作訊號,以一或二告訴其他人回應的次數。若無回應,便以手示0。

聲納器並不是絕對準確的儀器,地下動物的爬動,甚至樑柱間的回音,都會干擾聲納器回音的判讀。以搜救犬加上儀器,再加上搜救人員的經驗,才可能把救援工作做得更好。

這一組法國民間救難隊全是義工,經費來自民間贊助,每次出勤救難時,交通都由航空公司贊助,這一次來台便是長榮贊助,來台之後的運輸便由外交部負責。吃與住則是由他們自己負責,他們每次出勤都帶了十二天的糧食,「飯盒」中有簡易的生火工具,讓他無論在沙漠、深山,都可吃到熱食、喝一杯熱咖啡。

人說患難見真情,我則在災難中,從這些救難隊員身上看到人性的真、善、美。親自走了一趟災區,看到勇敢的受災戶,我相信他們會站起來,只希望我們不要太健忘,別把他們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