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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震災 看盡生死悲慟
聯合晚報/黃福其

集集大地震採訪任務中,三度進出雲林縣古坑鄉草嶺村(草嶺風景區),共待了五天四夜。雖然每次赴草嶺的採訪、發稿條件都不同,幸好每趟都有不錯的收穫。不過草嶺採訪行的感受,比洗三溫暖還要複雜、刺激。曾震懾於走山場面之猛烈,也曾在餘震落石中倖獲生命;曾含淚陪著宛若遭滅族的簡家親人掘屍,也曾在災區參加陳、楊災民聯婚把酒慶賀。種種場景,迄今歷歷在目,心絃依然悸動。

九二一大地震後,初始草嶺的電力、通訊(包括行動電話)及對外交通全部中斷,只透過香腸族讓外界知道草嶺大飯店、神農飯店垮了壓死兩人、走山有簡家四代卅六人七傷廿九人失蹤及枋仔崙一帶居民也被活埋,山上還有近兩百名遊客受困。由於交通中斷,即使空降進駐草嶺仍無法發稿,第一趟只好先搭直升機鳥瞰,再立即隨機下山發稿。幸好與在斗六市協調海鷗部隊直升機的立委許舒博為舊識,在他暗助下,廿二日大清早,我與攝影同仁楊光昇擠上第一班進草嶺接老弱傷病災民的直升機,進行採訪。從空中了解原本山明水秀的草嶺風景區,被地牛蹂躪得滿目瘡痍的景象,也從搭機災民(其中包括簡家傷者)口中進一步得知草嶺災情,終於完成第一趟採訪。

廿三日下午,獲知草嶺與嘉義縣梅山鄉之間的公路勉強搶通,決定搶先進入草嶺,實地了解災情。當天晚間採訪車駕駛張新群夤夜冒險送我與光昇兄上山,因山路不時有亂石阻路,沿路又有霧,能見度很差,時速只有二、三十公里,途中即請人設法連繫草嶺災民等候我們進去,我們趕到梅山鄉已近廿四日凌晨。由於梅山、草嶺之間搶通的路段十分險惡,一邊是搖搖欲墜的山壁、一邊則是落差不小的溪谷,路面則是斷斷續續,梅山當地熱心的香腸族以無線電與草嶺災民連繫後,又用底盤較高、爬坡力較強的貨車載我和光昇進去,採訪車則留在災區外待命。好不容易貨車開了十幾分鐘,也進入草嶺山區,卻因夜色看不清崩落的陡坡,且又發生餘震,駕駛立即倒檔撤退,再回頭開回嘉義縣境。當時我們坐在貨車後斗,覺得心驚膽戰、兩腿發軟,途中遇到不放心我們的草嶺災民開吉普車等候我們,才知道災民跨過清水溪河床闢出一條較安全的小路,我們才改搭吉普車進去災區。

廿四日至廿六日留在草嶺當「冒牌災民」,電力有「正牌災民」以自備發電機供應電力,協助我們撰稿,但電話線路只能每天上午趕回梅山向民眾借用。而為了傳真圖表,那三天當中,我們的隨身裝備又多了一台向災民借用的傳真機。就這樣,我們成為首先實地進駐草嶺的媒體,且在獨家將實地情況新聞連作兩天,報社也不吝給大篇幅版面之後,其他媒體及官員、民代廿六日才實地進入草嶺。

在三天當中,我們跋涉到崛舁大規模走山現場,不禁被放眼四周盡是山崩土石的荒涼死寂所震懾。原本在海拔一五五○公尺山頂的簡家五大戶,在地震中三十秒內,滑落到海拔約五十公尺的清水溪河床,且寬達五公里的整座山頭,分三個方向滑落,攔腰撞過清水溪河床,撞到對面嘉義縣的倒勾山山壁,大量土石又倒轉,捲向清水溪下游方向的枋仔崙,土石將清水溪河床填平,斷魂谷及春秋斷崖著名風景點剎那間全毀,簡家幾棟房屋及族人埋到土石下,現場出現長、寬各達五公里的新地貌。巨大的撞擊力捲起的灰塵雨,有如火山爆發的火山灰般,飄落對面嘉義縣山上的瑞峰村,積塵竟達一寸厚。而山崩阻斷清水溪,匯聚新成形的草嶺潭,水色一直呈現妖異的墨綠色,加上天災未歇,讓人有陰森恐怖感,就有災民將它形容是惡魔的血液。

簡家四代廿九人遭活埋,我們在間歇餘震仍有土石崩落的悽愴掘屍現場,陪著簡家人及災民分散幾處坑洞掘屍。其中年紀都四、五十歲的簡家大房七兄弟有三人被活埋,先在一處坑洞挖出老么被土石輾成四截的屍體,及弟媳一手抱著兒子、一手牽著女兒的屍體,又在旁邊的一處坑洞挖到大哥、大嫂的屍體,四個頭髮半白的兄弟哭著說「大哥,你剩下的四個弟弟都在這裡,我們來認你了」,那種場面,讓人無法控制自己不陪著他們掉淚。正因患難見真情,淳樸的簡家與我、光昇也建立了友情。

在三天算不清次數的餘震中,最驚險的莫過廿六日上午的餘震,在瑞草公路溪坪段有落石砸中廂型車(出事地點即是我們廿三日深夜搭貨車折返的地點),回草嶺載母親下山看病的婦人和兩個小孩當場慘死。當時我們正在距溪坪段不到一公里的山路邊,光昇在守候鳥群無處棲身的鏡頭,我則坐在路邊打稿。餘震來時,只覺得地動天搖,地面不是呈上下或左右跳動,而是呈迴旋狀搖動,且左側黃色土石的山壁崩下來,衝起一道黃色煙塵,對面較屬石灰質的白色山壁也崩下來,衝起一道白色煙塵,從地面往上看,恰見兩股煙塵在空中交會。當時我只記得抱起打開的電腦,連收拾都來不及收拾,也不知道是因為地震還是腿軟,跑了幾步路,就不知往那裡跑,腦海裡第一個念頭是「真的碰上了?」第二個念頭則是「家裡的人真的要領一千萬元保險金了嗎? 」而楊光昇在搖晃中不忘搶鏡頭,在地震停止後,竟然告訴我原先想叫我客串民眾,跑在他鏡頭前的落石下方,讓我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