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不能趕廟公，沒想到，那晚，連百年巨震也同樣不能趕走廟公蕭月登。不過，驚傻了他，也殘破了他呵護的南投古蹟「明新書院」。南投有「三大書院」，草屯登瀛書院、南投藍田書院、集集明新書院，全是內政部核定的國家三級古蹟，這回都壞了。
集集明新書院
厝塌牆倒 零零落落
明新書院琅琅書聲，瓦紅樹綠，古意盎然，前簷上有彩繪，院落裡有牛車、石磨、酒甕，廚房叫「甘泉」，茅坑謂「自在」，「不應積善方行善，豈為功名始讀書」，簷下一幅對聯。清光緒十一年到今年，書院有一百十四年歷史了。集集出生的林洋港，竟曾在這兒上學，加入過「琅琅書聲」。
現在呢？琅琅的是破瓦碎磚不慎被人踢了一腳的撕裂聲。
明新書院正殿的裝飾落，厝頂壞，圍牆倒，大門毀，牛車紡車歪斜了，零零落落，廂房「德齋」裡收藏著骨董文物，震災以後，沒人敢進去清點，只怕屋子再倒。
這次大地震叫「集集」大地震，集集在震央附近，不幸的集集人忙著料理自家傷心的「災後症候群」。還沒人有時間理會明新書院呢。震毀的書院古蹟有多少？
「你自己看嘛！」廟公蕭月登的孫女婿說。說完他又求：「拜託你叫政府來救這個書院。」接著他又說：「可能書院毀了三成吧。」
清朝，一共在台灣地區建了書院六十所，現在只剩十七所。十七分之一的三成是多少？
九二一大地震當晚，廟公蕭月登熟睡在明新書院廂房裡，地動山搖。「忽然牆壁櫃子都倒了，所有東西都在崩，全在掉，我跑到正殿前面的空地去躲，天亮，書院就壞成你看到的這樣了。我沒整理，這是古蹟，政府勘災的人和書院管理委員會的人都還沒來過，我不敢作主整理它。」
「暫時書院要關閉了。我祖父也怕地震，可是照顧書院不能走，我和先生就跑來陪他。」廟公蕭月登的孫女說。秀眉深鎖。正如藍田書院卅多年的義工陳家誠，也是一臉憂容。
南投藍田書院
正殿毀損 暫時關閉
「這次地震藍田書院裡面壓死一個人。」
「地震發生那天，我怕死了，跑出我家，半夜兩點多就跑來藍田書院，看到圍牆倒了以為還好，可是不敢進去，準備第二天再去，而且可以來避難，不料白天我又來，發現很嚴重。」
真的很嚴重。陳家誠只敢站在正殿外，他說：「小心，你自己進去看。」
一看之下，果然正殿裡一塌糊塗，傾傾倒倒此碎彼爛，牆上的日曆還掛著「廿日」的那一頁，是九二一「廿一日凌晨」大地震的前一天。
藍田書院，清道光十一年建，到今年地震被摧殘，已一百六十八年歷史。三合院閩南式建築，院門在東南角，叫「奇賢門」。庭前有半月池，照壁一面，大殿前方為三川門，左右為廂房。
地震及連串餘震以後，「文昌廟大殿損毀，照壁壞了，拱門壞了，碑文倒了，道光年間的土磚從破牆壁中掉出來了，等等等等」，藍田書院管理委員會副主委余益成心憂的碎碎念，念了好久念不完，因為壞掉的地方太多了。除了古蹟，書院倒掉的圍牆還壓扁了一輛現代化的小轎車。
「書院是南投、名間、中寮的文化發祥地，也是附近鄉鎮文化精神的寄託。」余益成說「世上幾百年舊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件好事還是讀書」。藍田書院的對聯這樣說。
陳家誠和余益成也一直埋怨：「老早就建議那些專家把牆裡的骨董土角換掉，改用現代化的材料，地震就不會倒了，不聽，結果現在全倒了。才花了四千六百萬元整修完工，去年十一月十一日驗收，花這麼多錢，不到一年，一下子又完了！」
草屯登瀛書院
牆柱移位 泥塊紛落
藍田書院，暫時關閉。草屯登瀛書院倒是還開著。
南投「三大書院」中，登瀛書院牆柱移位，泥塊土片紛紛由大殿廂房的頂上冰雹般往下奔跌，也受了傷。書院裡的管理人員簡坤山和李泉利卻已動手清理災後的書院。
高大的芒果樹守著書院大門，門旁的田地裡，瓜架上綻放朵朵黃黃的小花，書院的簷角白牆伸出來站起來，很健康，讓藍田書院和明新書院的殘破，更顯淒涼。
「地震那時整個書院一直搖，我從廂房衝出來，嘩嘩嘩嘩，到處都是聲音。書院的牆面剝落了，土塊掉了滿書院，全是屋頂上震下來的，我已把它們掃成一堆一堆。」李泉利說。
政府還沒派人來看，可是李泉利廿五日已和簡坤山清理了災後的書院。廿六日六點八的大餘震，又把登瀛書院震得髒兮兮。
「我那天正好在天公爐前面掃地，書院居然前後搖。」
登瀛書院，有一百五十二年歷史。
昨天又有餘震。
台灣的文物古蹟原本稀薄。震震震。越來越稀薄。
【1999/09/30/聯合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