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月光灑在沒有電的殘破家園顯得清冷,只照得出不該裸露的鋼筋,和扭曲變形的家園。沒有以往的烤肉香,沒有人記得吃月餅,中寮人在震災之後沒有心情賞月,甚至忘了今天是中秋。
「厝沒了,人死了,管他什麼中秋節?」中寮國小裡一頂頂的帳篷,沒有人有睡意,大家擔心的是下午廣播說晚上會有百分之五十的降雨機率。李阿貴說,如果老天給了他們地震,還要再下雨,他們也無話可說。
住在和興村、七十一歲的許樹貴地震過後就沒再睡著過,「操煩哪」,鄰人說他的眉頭自那天起沒有鬆過。他戴著安全帽走路,急急想要下山去買金紙,「今哪日是中秋,要拜公媽」。許樹貴說,少年人不知,他老一代的人總要在中秋節拜公媽(祖先),這次地震「死沒去」,也要感謝公媽。
李阿貴說,公媽牌位都不知摔到哪裡去了,是要怎麼拜?本來是該月圓人團圓的中秋,只聽救災中心廣播:「各位鄉親,家裡有罹難者的家屬,這裡來了法師幫忙超渡。」團圓夜祭亡魂,老天給災民開了什麼樣的玩笑?
「前面銀樓那裡大概還有四個沒扒出來,對面也有三個,怪手有沒有來,看痕跡就知道,味道已經出來了。」已經逃到南投親戚家的藥房老闆張呈漳趁著中秋節回到老家收拾,永平藥房的招牌還在,許樹貴說,可不可在廢墟中找「愛睏藥」給他,好讓他可以好好睡一覺。
張呈漳說,那一夜巨變來時,他還沒睡,地開始晃,他以為大地震都是在花蓮,中部搖搖就沒事,哪想搖到藥櫃裡的藥散了一地,他躲到阿祖時代留下的那張骨董桌,「是這張桌子救了我」,他踢開卡住的門,帶著八十幾歲的老父衝到街上,就聽到對面農會的鋼筋水泥大樓嗶嗶剝剝的崩裂聲,趕緊拉著兩個親人逃命,回頭一看,農會大樓就在他眼前落成一堆瓦礫,整片磚牆砸了下來。
張呈漳說,村子裡的男人安置好家人,就衝回老街上救人,拿著鐵梯爬上老式的房子救下老人家;「可惜隔壁賣腳踏車的海龍師沒了」,他們早聽見呼叫聲,只看到他一雙腳露在外面,「都跑到門口了」,就差那麼一步。災變的第二、第三天才有怪手來,扒開堆在海龍師身上的磚塊、櫥櫃,只看到他臉朝上躺著,雙手還在用力,要推開壓在身上的重物,用力直到斷氣的那一刻,張呈漳說,海龍師一定很不甘願。
「漳伯仔,你家人都好嗎?」一台機車載全家的村中青年回鄉來了,他說,一看電視知道南投災情嚴重,就緊張得要命,就希望電視鏡頭會照到自己的家、自己的爸媽,看看是不是還安好?電話又不通,乾脆騎了車就回來,昨天到各村看看親戚。
「水和仔、肉包仔、石雄父子,唉,都沒了。」張呈漳說,這條老街大家都認識,一陣陣屍臭味是前面那幾棟樓下面傳來的,鄉下常見的三樓透天厝,常是三樓變一樓,要救也沒法救。他的大兒子說,那天一知道老家地震,由南投跑了十公里回來,衝到家門口,看到房子倒成那樣,還聽到有人喊救命,頭皮發麻,「不知老父老媽是死還是活?」等到找到人,回頭要再救人,喊聲已經不見了,生死只是幾秒鐘之間的事。
在中秋的月光下,穿迷彩裝的阿兵哥揹著鐵鏟、圓鍬摸黑幹活,在道路中斷的二尖山那頭,聽說發現了幾具屍體,得趕快處理。八十六歲的阿媽黃滿也由先遣部隊用擔架強抬了下來,要送到臨時的老人安養中心,山上的老人家都集中在那兒了。被地震嚇得失神的阿媽直說,要回家,要回家,毛線衣、大衣、毛帽穿了一身,慈濟功德會的師姐摟著失神像個孩子的老阿媽。她不知道在家鄉的瓦礫下,還有不知名的孤魂不能和家人團圓,在中秋夜。
【1999/09/25/聯合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