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性格──陳義芝散文作品印象
細讀陳義芝這本散文集，第一個印象是他編排、結構的精巧，在在可見他的用心。書分七輯，每輯四字一句題名（也是其中的一篇文章），文辭清雅，有古典風味，難得的是也都能照顧各輯的內容。順序安排上，尤有脈絡可尋，從生長的記憶、童年往事（「生在花蓮」）、懵懂之中慚悟生活的人情的體驗（「尋索的心」），到成長之後進入社會的另一種生命型態（「明月別枝」）﹔緊接著是漫漫長途的扶持與關懷𡌄婉約柔美的愛情記載（「水邊札記」）、永遠無私的親情體悟（「寧波女子」）、對己之所出的喜悅與幼人之幼的愛惜（「點燈的人」）﹔最後壓卷的，是大我的情懷（「雨中國旗」）。由內而外，由小而大，由家而國，儒家的秩序、讀書人的襟抱，都在這樣的安排中，作出溫柔的宣告。
這樣的安排，自然也為陳義芝三十年來的成長歷程作了明顯的記錄，但卻超越了自傳散文只述說「自己的事」的關切，而有一種共通的、熟悉的情感﹔主要的原因是：他的作品中不時流露出中國結、臺灣情的大鄉土意識，讓人充分體受到土地、血緣之間無形牽繫的力量，其次是他的文學背景，傳統古典的訓練與承續發揚，使他在文字上有豐美的語彙，在精神上更充滿了一脈而下的抒情基調。這些，才是我讀陳義芝散文時最感到欣喜的。
其中大鄉土意識的形成，我想，除了來自他父母長輩間關千里渡海來臺的經歷之外，應該也源流於他在文學與歷史之中深受薰陶的學院經驗吧。因而，陳義芝的許多散文，雖然都是寫他對土地的眷戀，也只限於他幼年時代的臺灣，自己經驗中那片搖曳的防風林、泥濘的小路、竹林外的田野……在他樸素的描摹下，三十年前的農村小鎮，彷彿是一幅幅黑白版畫，三刀兩筆、線條簡單，引人深思﹔然而陳義芝卻不僅是眷戀這樣的土地，他隱隱約約懷想的，是另一個抽象的、廣義的鄉土，他對父母親遙遠跋涉的移民精神從來不忘致意，從這裏、從那裏，點點滴滴地寫出了四、五十年代來臺定居的人們對於新地的認同，以及他們辛勤開拓墾殖的形象，對於父母親的故鄉，他也在他們的鄉愁中日漸濡染，逐漸有了戀慕與嚮往。
因而，陳義芝對土地的執著，不僅是地理的鄉土，也是歷史的鄉土──一個大鄉土，在他的世界裏，中國結、臺灣情如一體兩面，是揉合在一起的。陳義芝這樣的心境，很能代表這一代在臺灣成長的青年，一方面腳踏實質的鄉土──臺灣，另方面卻在他父母的鄉愁情懷中長大。這種種牽繫相連的情感，可以從陳義芝拜訪金門的心情裏得到印證：「想父親從四川轉徙臺灣﹔母親從山東萬里相隨﹔而我生在花蓮，長在彰化，現在又從臺北來到金門。血脈根緣究竟是川蜀還是齊魯？何嘗不永遠紀念長養我的臺灣及二度登臨過的金門！」（「木麻黃的家鄉」）而同時，我相信，在他成長之後所接受的古典文學教育中，中國文學裏那些特有的純粹美感經驗、詩詞文章中的大陸山水，都和父母口中的故土風情攙合在一起，成為他作品中動人的一部分。
說到中國文學背景的影響，陳義芝的經驗完全不同於中年一代作家。蓋由於五四運動的影響，在二、三十年前，古典或者是傳統，是相當被忽略的。一般中文系出身的多半走學術研究的路，從事新文學寫作的，則其影響大多來自西方文學，對舊文學半是漠然半是敵對。但長期發展下來，這些五、六十年代的作家逐漸覺得後繼無力，在語言的創造上，也慢慢有單薄、枯澀之感，當他們回頭重新接觸傳統時，才發現早期揚棄的，原來是持續的泉源。因此，到了七十年代初期，現代詩方面遂喊出了「歸宗」的口號，主張回歸傳統，與生長的臍帶重新連接，汲取養分，並彌補過去文學傳遞的斷層現象。如今看來，五四新文學運動雖然有它的歷史地位，但也有它的時代局限，而它所造成的震撼，一直到我這一代的中年作家，都曾經受過影響，繞了個大圈子，走了條迂迴路，才找到文學的源流與正確的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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