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堆的木槨巨大無比。


文物自報家門
歷史軌道上發出時空訊號

■賴素鈴

考古工作極度艱辛,也總令人好奇,面對不知何時何人所有的墓葬出土時,考古學家到底根據什麼來判斷來歷?儀器測定、史料文獻對照以及種種蛛絲馬跡當然都幫得上忙,但向歷史溯源的偵探,往往也都相信:文物會「自報家門」。

每個曾經參與過發掘的考古工作者,心中都留有許多故事,當他們透過孔隙向未知的黑洞裡望的時候,當重大發現出土的時侯,都是刻骨銘心的振奮經驗,文物出土時在墓葬的位置和情況,有如連結到未知時空的訊號站,「自報家門」的一刻來臨時,就好像斷了許久的線路忽然間通了,傳來模糊隱約但逐漸可辨的訊息。

湖南長沙的馬王堆漢墓、西漢長沙王室墓,和廣州南越王墓、南越國宮署遺址等參展的主要墓葬,也都是透過關鍵性的「自報家門」,確認年代和墓主,並釐清當時存在的歷史背景舞台。

湘江自南至北貫穿長沙,雖然文獻上早有記載,漢初長沙王吳芮被封在「臨湘」,也就是現今的長沙,但經過七粼年代以來的考古發掘,才發現以湘江相隔,江西的岳麓山一帶是長沙國的王室墓地所在,江的另一邊,馬王堆漢墓所葬,則是長沙國丞相軑侯家族。

早在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時,分封了十八王,出身番禺的百越領袖、隨從諸侯聯軍入關的吳芮就被封為衡山王,等到劉邦擊滅項羽後分封八王,吳芮被改封為長沙王(高祖五年,西元前二0二年),也就在那年,吳芮身亡,但其後五代還是繼承長沙國,直到文帝末年 ( 西元前一五七年) ,才因無後而國除。

漢高祖分封諸王未久,就展開翦除異姓諸侯王的行動,或被廢王位或被誅殺或被逼謀反叛變或逃亡匈奴之地,唯一存留的異姓諸侯王只有長沙王;文帝時賈誼出任長沙王太傅,在他所上的《治安策》中,提出「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主張,就因考察長沙國的忠附,認為長沙國只有兩萬五千戶,「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

惠帝二年(西元前一九三年)被封為軑侯的利蒼,則是漢初所封一百四十多個列侯之一,封邑軑縣在現今的河南光山縣和羅山縣之間,封七百戶,從戶數來看,是個不大的侯,但他被任命為長沙國丞相,統率文武官員且控制軍隊,實際上為王國的最高行政長官。

雖然從數據上來看,長沙王或長沙相都算不上物業驚人,但也許是漢代厚葬之風使然,長沙國王室墓及馬王堆漢墓的發掘,卻都讓人眼界大開,尤其馬王堆一號墓完整保存的利蒼夫人屍體、大量漆器、絲織品,以及三號墓出土大量帛書,都讓長沙相的風頭大出,甚至凌駕長沙王室墓之上。

「馬王堆」其實是田疇中隆起的土丘,丘上兩個土塚,當地人都以為是接續吳氏家族的長沙王劉發家族墓,墓中埋葬劉發的母親唐姬與程姬,而有「雙女塚」或「二姬墓」之稱,也有人說,馬王堆之名和五代時的楚王馬殷有關,或推測純粹只因兩塚相連的形狀像馬鞍,念走了音就由「馬鞍堆」變成「馬王堆」。

眾說紛耘,莫衷一是,直到馬王堆所在的湖南軍區醫院,計畫建造地下病房和地下手術室,一九七一年冬天開挖過程中,碰到「火洞子」,也就是墓室中的有機物質腐蝕產生沼氣,一有孔隙、沼氣外溢,遇到照明火源就發出藍色火焰,通常凡是屬於「火洞子」墓,屍體和隨葬品都保存得相當完好,馬王堆漢墓,也就在這樣的偶然機緣下,帶給世人驚異發現。

從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四年間,陸續從馬王堆出土了三座漢墓,最早出土是一號墓軑侯夫人辛追,其次是三號墓軑侯之子,最後才在二號墓發現軑侯;三座墓中,二號墓因為早年多次被盜,保存狀況最差,棺槨也已坍塌,好奇圍觀的人就紛紛散去,但在殘破零碎的遺物中,發現三枚印章,卻大大發揮了「自報家門」的作用,確認了馬王堆三座漢墓的墓主身分。

也在展品之列的這三枚章,龜鈕鎏金的「軑侯之印」和「長沙丞相」都是銅質的明器官印,也就是專門用以陪葬,證明死者生前官階官職,還有一枚玉質印刻「利蒼」,則是生前私章;小小三枚印章,卻是二號墓最重要的文物,因為最早發現的一號墓,雖然很多漆器、封泥上都有「軑侯家」字樣,也出土「妾辛追」印章,但軑侯傳了四世,到底是哪一代軑侯的妻子?「利蒼」印一出土就說明了一切。

從墓的位置來說,利蒼在西、辛追在東,夫妻不同穴而葬,而且符合當時「尊右」的習俗,而一號墓和三號墓的器物形制、花紋都儼然出於一家,三號墓也發現不少「軑侯家」銘文及「軑侯家丞」封泥,而推測是家族成員,並且因墓中出土《駐軍圖》及各類帛書,判斷他應是重要的軍事首長。

有學者認為三號墓葬的就是利蒼的繼承人利豨,甚至推測墓中的大量帛書,有不少是賈誼所贈或受他影響而閱讀,但因文獻記載利豨死於漢文帝十五年,而三號墓中出土一件木牘記明「十二年二月乙巳朔戊辰」等字樣,推算時間,三號墓的墓主死於文帝十二年(西元前一六八年),多數論點都傾向於認為,是利豨的兄弟。

雖然一號墓最早發現,實際上以入葬時間來看,最早的是二號墓,死於呂后二年(西元前一八六年)的利蒼,其次是三號墓利豨的兄弟,幾年後利蒼夫人辛追才過世,推斷當時年約五十歲左右。

利蒼夫人 兩千年後出土 皮膚依舊有彈性

利蒼夫人奇蹟般地重現二十世紀,創下了「馬王堆屍」的新類型,她的血型A型,出土時一百五十四公分高、體重三十四點三公斤,如果加上揮發掉的水分,生前應有五十公斤,微胖的體型,卻因養尊處優、營養過剩,而患有全身性動脈粥狀硬化症、冠心病、多發性膽石症、日本血吸蟲病等一身毛病。

盡管如此,張口突舌的利蒼夫人還給人栩栩如生的衝擊感,皮膚潤澤,有些部位按壓尚有彈性,關節稍可活動,而全身內臟除了有縮小變薄現象外,甚至於連細胞膜和細胞核都還相當完整,經過兩千多年,確實不可思議;由於她的食道、胃腸內還留有一百三十八粒半甜瓜子,應在吃了甜瓜不久後猝死,專家分析她的死因,可能是由於膽石症引發膽絞痛急性發作,冠狀動脈反射性痙攣,導致心臟缺血而猝死。
瓜熟季節驟然倒下,利蒼夫人何以能在兩千多年後還以當時的容顏重現?甚至她的真髮綴結假髮梳成盤髻,額前及兩鬢插有二十九件木花裝飾、身裹十八層衣袍的盛裝,出土時都還一如往昔,要歸功於墓室的完全密封,專家發現,利蒼夫人沈睡的所在,幾乎有如完全真空的時空轉換器,而隔絕空氣和外在一切化學變化的關鍵,竟是通常被用為瓷器燒造原料的白膏泥!

這種粘性極強的軟泥,主要礦物成分是石英、白雲母及高嶺石,只要想想高嶺土燒成瓷器後,那種堅實不透水的質感,就可以理解白膏泥運用在墓葬中作為防水層的效果,考古人員甚至在白膏泥層中發現夾雜了兩千多年前的竹葉,剛發現時的顏色依然翠綠,不過稍等乾了後就開始變黃,如果白膏泥的奇效廣被傳揚,說不定早就被研發為女性保濕修護面膜----誰不想在兩千年後依然保持新鮮潤澤?

要保鮮,密封工夫做得徹不徹底也很重要,馬王堆三座漢墓的結構形式都很類似,但獨獨一號墓的白膏泥層沒有破綻,三號墓雖然情形尚佳,但白膏泥分布不是很均勻,因此墓主和絲織衣物都已腐朽。

以白膏泥作為利器,還要搭配嚴密的墓葬形式,目前馬王堆一、二號墓都已回填,保留的三號墓可以清楚看到墓的形式,是往下挖掘十幾公尺深的墓穴,形狀如仰斗,棺槨放在最底層,下鋪木炭防潮、再鋪上厚厚的白膏泥,緊緊裹住木槨,構成恆溫、恆濕、缺氧的環境,再一層層坌土讓土質緊實,最上面再堆上封土,以致發掘當時挖出的土,名副其實的堆積如山。

來台展出的三號墓木槨,龐大的體積帶來逼真的臨場感,杉木製成的木槨耗材四十餘立方米,重達十一噸,站在長五公尺六十公分、寬四公尺五十二公分、高二公尺四十公分的木槨旁,自然可以感受到人的渺小,再用這樣的比例推算出深十七公尺七十公分、長十六公尺三十公分、寬十五公尺四十五公分的墓穴,氣勢懾人不言可喻。

一號墓的木槨比三號墓稍大,但同樣都屬「井槨」形式,槨中像畫出井字般分隔出棺室和四個邊箱,隨葬品都放置在邊箱中,也因這種特殊的墓葬形式,要從那麼深而且上寬下窄的墓穴中起出文物,還真得用上特技,考古人員就是利用吊板,兩邊有人扯著繩索、上下移動取物,神似電影「不可能的任務」中,從天窗倒吊下來盜取磁碟片的畫面。

槨中棺木 朱地彩繪棺來台 油彩富浪漫主義

槨中置放的棺也非泛泛,一號墓的棺有四層,打開第一層的黑漆棺蓋,裡面又有黑地彩繪棺,上繪各種怪神異獸,第三層棺是朱地彩繪棺,有龍虎相鬥、雙龍穿璧以及仙人、鹿雀、龍虎、雲氣等圖案,最裡層則是放置屍體的內棺,內紅外黑,鋪飾著羽毛貼花絹,並以絨繡鑲邊,是當時首次發現的裝飾手法。

朱地彩繪棺此次也來台展出,繪在朱漆上的青綠、粉褐、黃白等油彩色澤斑斕,華美奇詭的彩繪表現,極富楚地的浪漫主義風格,再加上黑漆彩繪棺和利蒼夫人的複製品,已足以勾勒出馬王堆一號墓的規模與氛圍。

湖南的考古發掘成果不僅止於馬王堆,考古人員也於一九七四年,在長沙湘江西岸的咸家湖北岸陡壁山,發現一座西漢墓葬,根據墓中出土兩方「曹舁」、一方「妾舁」印,而命名為「長沙咸家湖西漢曹舁墓」,同樣也是「自報家門」的「曹舁」、「妾舁」印也在展品之列,白瑪瑙的印質極其溫潤、作工考究,彷彿反映了主人的溫婉秀麗,根據考證,曹舁可能是西漢長沙國第五代王吳著的王妃。

一九九三年,同樣在湘江西岸,望城坡古墳垸也出土了一座西漢墓,出土的封泥上印有「長沙后府」四字,后府是王后官府管理機構的名稱,推測墓主應是長沙國某一代王后,而命名為「西漢長沙王室墓」,也因墓中有不少漆耳杯、漆盤底部,刻有「漁陽」兩字,而有「漁陽墓」之稱。

展品中有兩件夾紵胎的「漁陽」漆盤,通體素面無紋飾,刻字的字體也大不同於馬王堆漢墓的出土文字,根據考證,漁陽是在現今的河北境內,專家推測,墓主可能是漢代燕國國君的女兒或漢王室的某位公主,嫁到長沙國,漁陽則是她婚嫁前的采邑封號。

由此雖然長沙王的墓葬還未曾發現,但都屬於長沙王室的「曹舁墓」、「漁陽墓」出土,從地緣上可以推知,長沙王的家族墓地,應就在湘江西岸岳麓山一帶;曹舁墓出土的三百餘件隨葬品中,以漆器和漆耳杯最多,耳杯形式類似馬王堆出土的「君幸酒」耳杯;「漁陽墓」則發現兩千多件文物,最具代表性的是一對迄今為止最完整的守墓神偶人、三件五弦琴、還有三十三粒金扣飾、雕工精美的大型玉壁、玉瑗等。

兩座西漢墓的葬制都採用屬於天子喪制的「黃腸題湊」,顯然比馬王堆漢墓主人的身分等級更高,「曹舁墓」也有木炭、白膏泥防潮、密封,外槨壁板四周,用一百七十九根粗大的黃心柏木枋層層疊砌起來,呈十字形狀,是為「黃腸題湊」、外槨室有「便房」(指停放棺柩的內槨室),內槨裡則有三重棺,是屬於「便房、黃腸題湊」類型。

漁陽墓則更完整地呈現了「梓宮」(梓木做成的棺柩)、便房、黃腸題湊、外藏槨、迴廊、從葬坑等組成,規模宏大,結構複雜,提供對於西漢諸侯王墓葬制度的極佳參考。

「文帝行璽」龍鈕金印 是漢代唯一出土帝王印

一九八三年發掘的廣州南越王墓,是嶺南地區規模最大、出土文物最豐富、墓主人身分最高的一座西漢石室大墓,也因南越國割劇嶺南,僭號稱帝的特殊歷史背景,南越王墓呈現的幾乎等同皇家氣派,發掘出的「文帝行璽」龍鈕金印,也是考古發掘迄今,唯一出土的一枚漢代帝王金印。

這枚金印一出土,又是樁「自報家門」,考古人員聯想起《漢書•南越傳》記載:「嬰齊嗣位,即藏其武帝、文帝璽」,恍然大悟----原來嬰齊為了向漢朝廷示好,把父親的印藏到墓裡去了!

而依據史書,除了開創南越國的趙佗曾僭號「武帝」,二世主趙眛也曾僭稱「文帝」,到第三世嬰齊,為了向漢武帝表示歸漢的決心,才廢除帝號;值得注意的是,趙眛雖是二世主,卻是趙佗的孫子,趙佗在位六十七年,是個活到一百零二歲的長壽君主,兒子輩根本等不及繼承王位,南越王墓出土的兩枚「泰子」龜鈕金印、玉印,這次也在展品之列,卻非趙眛之物,而應屬於趙眛和帝位無緣的「太子」父親所有。

南越國諸王的墓都極為隱密,不為人知,據說趙佗出殯時還故布疑陣,讓人分不清到底葬儀車隊是從哪個城門出城,三國時代的孫權,聽聞趙佗墓中有奇珍異寶,還曾經發動數千人地毯式搜尋,但鑿山破石還是一無所獲,只找到了嬰齊墓。

以目前廣州市開發繁密的情況來看,神秘的趙佗墓應該是埋在越秀山群岡之中的可能性最大,而且越秀山公園和南越王墓現址也相距不遠;考古人員在發掘南越王墓未久,就發現一個陶甕的肩部有「長樂宮器」印記,這件典型的南越式印紋硬陶陶甕,說明不只長安有劉邦建起的「長樂宮」,南越國也建有「長樂宮」----事後證明,南越國的「長樂宮」應湮沒在廣州市中心的兒童公園下。

在這廣州市最精華地段的區域,人口稠密、高樓聳立,一九七五年試掘秦代造船遺址時,就發現一段南越國宮署的磚石走道,後來南越王墓出土「長樂宮器」字樣後,首次得知南越國宮署的名字,且是南越國初期把廢棄的秦代造船場回填,用以建造宮署,最早出土的瓦上有「公」、「官」、「盧」等字,也有「萬歲」瓦當。

其後又發現石砌大池的遺跡、和一口結砌精工的磚井,一九九七年開始發掘的,則是南越國宮署御花園的石曲渠和石構鱉室等,鱉室底沈積有數百個魚鱉殘骸,專家推測,當時不但皇家宮苑養魚鱉賞玩是時尚,南越王飼養魚鱉如此大量,也許是觀賞兼供食用。

清理出的曲渠遺跡,發現現存年代最早的石橋,也有斜口、渠陂等各種水景設計,雖然眼前這片遺址一片光禿禿,但如果想像力加上綠草如茵、繁花似錦,還有亭台水榭散布其間,有皇子公主投擲魚鱉取樂,應還是能還原到南越國宮署御花園的昔日風華。

據說漢武帝元鼎六年,漢軍平南越時,縱火燒城,南越國宮署和宮苑都毀於大火,以致出土多只有殘磚片瓦,但從基地的規模及建築構件的細部,可以窺見南越國當時,建造石構建築的工法技藝,已達相當高的水準。

原本放在大水池邊的直柱式柱欄,是目前已知出土年代最早的石欄杆實物,鋪地用的印花大磚,長、寬各達九十五公分,號稱國中第一大磚,加上萬歲瓦當、和筒瓦、板瓦等瓦件,這批來自南越國宮署御花園遺址的出土文物,是首次公開發表的文物,石曲渠遺址部分,直到今年九月才要開放參觀。

事實上,南越國宮署加上御花園如果真要重現的話,可能會佔去大片廣州市中心精華區的核心,北京路、中山路、忠佑大街等街廓為界,已畫出四萬八千平方公尺的保護範圍,除兒童公園和已揭露的石曲渠遺跡,都是興旺商場或人煙稠密的住宅,顯然會是規模龐大的挑戰,而這片計畫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列入「世界文化遺產」的遺址,有朝一日如得以完整重現,當真會是漢代文化在考古史上光燦的一頁。【1999/09/21/民生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