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檔案 李秦玉林

民國前十四年農曆八月四日
山東人,出生在清朝末期,纏小腳,廿一歲嫁給小她四歲的丈夫李偉齋,生了六男四女,其中三個女兒夭折。丈夫從事榨豆油生意,在山東有大片的土地和六十間房子,歷經日本侵華、共產黨叛亂的動盪不安,戰亂中她和丈夫攜六子從大陸來台,如今兒孫滿堂,家族成員有六十五人。
李家曾在北港開油行,帶動榨油業的盛行,也教出不少徒弟,六子中,有三人任教職,三人從商。她的丈夫「李偉齋」曾是老一輩油行業者口中的「老師父」。
一百零三歲的李秦玉林,是大時代的見證人。
訪百位人瑞之3
李秦玉林 百年經歷滄桑幾許
.李玉梅
一百年可以經歷多少事?多少滄桑?有人用筆寫歷史,一百零三歲的李秦玉林歷經滿清末期、中華民國建國、日本侵華、共產黨占據大陸,她用自己的生命紀錄近一百年來的歷史,滿臉的霜華,寫著盡是中國人一個世紀最深沉的悲、喜。
一百零三歲的李秦玉林生在清朝末期,是大時代的見證人。李玉梅/攝影
李秦玉林出生在清朝未期,她的老家在山東煙台,從小就纏小腳,小小的三寸金蓮,纏得腳骨變形萎縮、走路得吃力地扭腰擺臀、蹎著走,迎合專制父權的審美觀,她一口氣接連生下六男四女,食指浩繁全靠這個纏小腳婦人拉拔,後來三個女兒夭折,她很宿命地往前看,沒有多餘的時間哀傷過去。
李老太太聽到有人稱讚她的小腳裹得又小又美,討她開心,她笑得用手摀著嘴,用濃濃山東腔說「很疼哪! 現代人那要這麼苦。」,穿上紅鞋的小腳訴說早期女人的哀怨。她的孫女李慧娜說,奶奶年輕時纏腳時,都躲進房間裡不准任何人看她的腳,直到前幾年,奶奶受傷開刀後行動不便,家人幫她洗身子,碰觸到她的小腳,她還會大發脾氣,因為小腳對那個時代的女人而言,是極為隱私的部位。
李秦玉林在廿一歲時,嫁給小她四歲的李偉齋,丈夫從事榨油生意,靈活的生意手腕,賺了不少錢,在煙台、招遠擁有偌大的土地、六十間房子。榨油工作很辛苦,全靠勞力,先把花生壓成一片片的餅,進鍋快炒六、七分熟,再進鍋蒸,然後用布包起來放入模型,用腳踩,最後才進榨油機,一個花生餅廿斤重,一天要榨個數百斤,一家人不向命運低頭,寫下奮鬥的史頁。
日本侵華時,他們一家人從煙台逃到招遠避難,後來鄉下有游擊隊、土匪侵擾,日軍準備大舉「清鄉」,李家又搬回煙台。李老太太說,好不容易打勝仗,日本人走了,卻來了共產黨,李家是大地主、黑五類,村子裡有好多人準備要鬥爭李家,李偉齋當下決定放棄土地、房子、工廠,有一天夜裡,全家喬裝,偷偷從後門、躡手躡腳地逃離家園,李偉齋以九兩金子,雇了九輛腳踏車,由九名車夫踩著腳踏車,把一家九口載到青島。
他們整整坐了二、三天的腳踏車,李秦玉林一邊逃命,還要瞻前顧後,生怕六男一女有任何閃失,腳踏車發出嗄啦、嗄啦的聲響,月黑風高、草木皆兵的初秋,劃過山丘、小河,每聲響,都在他們內心產生巨大的振撼。
老奶奶說,丈夫不在家時,給她一把槍藏在枕頭底下、枕頭上放一顆手榴彈、門後放兩把刀,一有風吹草動,她馬上驚醒過來,一手摸槍、一手拿手榴彈,隨時準備拚命,她回想說「當時我害怕極了! 」。她還告訴子女,她的四叔當醫生,地方亂起來,他急著去討救兵,在半路上被土匪攔下,叫人拿刀把他的肉,一塊塊割下來,強凌弱、眾暴寡的殘酷景象,血淋淋地上演。
民國卅七年來台灣後,李家先在台北市紹安街落腳,開起小油行,但是物價波動太厲害,曾有四萬元舊鈔換一元新鈔的噩夢,生意也垮了,李家再搬到北港另起爐灶,開了第一家油行「永泰油行」,北港產花生,李家是外省人,言語不通,居然能開出名堂,還能有盈餘,不少人向李家拜師學藝。李偉齋以耗盡了一輩子的心血,所攢下來的積蓄,不也在國家動盪下,一夕之間化為烏有,因此心態轉涼,欠缺企圖心,後來賣了工廠,搬到高雄,和榨油的本行漸行漸遠。
李老太太年事已高,因子女年紀也大了,上個月起住進安養堂。老太太從小就愛吃生蔥、生蒜,問她愛吃些什麼?沒上過一天學堂的李秦玉林唱起打油詩「大蔥沾麵醬,撐得老娘上不去炕」,相當逗趣。林口風大,老奶奶關窗時,信手拈來唱著說「關著門、堵著窗,呼嚕呼嚕吃麵湯,媽媽養在竹籃裡,老婆養在炕上」,這是小時候學來,內容是說兒子娶妻忘了老娘的順口溜。
李老太太年紀大了,問她剛過生日,又長了一歲,是否開心?她說,年紀太大了,反而對歲數沒什麼特殊感覺了,但在記憶深處,一百多年的經歷,又豈是三言兩語所能道盡。

一百零三歲的李秦玉林最喜歡家人陪她聊天,她還會唱起順口溜。李玉梅/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