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二歲的張林春是兩歲曾孫眼中的「大玩偶」，兩人差了一百歲，共同興趣是數佛珠。 王瑞伶／攝影

九二一集集大地震震得許多災民無家可歸。一百零二歲的張林春在家人刻意隱瞞下，對這次百年首見的台灣天災沒有特別概念，不過一聽到地震兩字，她手中的佛珠就撥得特別快，「你甘知，我十一歲那年住在豐原時，有一家被震得死了廿幾個人，只留下一個三歲多的男孩，我和雙胞胎妹妹在外面臨時搭建的寮仔住了一年多，真慘！」。

住在高雄市鼓山區的張林春，提及前塵往事，許多回憶是片段的，不過重聽的她，這幾天聽到兒孫輩有意無意講到地震，她腦海中曾經住過草寮的那一段歲月，立刻鮮活起來。她一面撥手中的佛珠，一邊喃喃唸著，「那時有路無人行、有厝無人住，左鄰右舍都在房屋外面搭的草寮，住了一年多」。

話匣子一開，張林春對地震的印象記得越來越多，「十一歲那年碰到的豐原地動，村子內死了好多人，有一家人一下子死了十幾個、有一家死了廿幾口，只有一名囡仔活下來，好慘」。張林春的媳婦張大眼睛問她：那時你不會不怕？張林春瞇著眼睛、搖搖頭說：「習慣了」，因為她的前半生在豐原的日子，光是大地震就碰過兩次，小地震多得數不清楚。還有第二次世界大戰。她前輩子的生活就像她不斷重覆的打油詩，「十一歲喪父賣米粿、十四歲到株氏會社當女工、卅歲嫁人生子做生意、四十歲攜子撿柴，少年時真做哦！」。

張林春的獨子張燦南說，小時候常聽媽媽說，媽媽和差一個小時出生的雙胞胎姨媽，因外公早死，很早就擔起家計，由於外婆纏小腳，外出不易，媽媽和姨媽小小年紀就四處賣花、賣粿，後來又到紡織廠當女生，日子被生活擔子壓喘得不過氣，平淡無奇的年少歲月，唯一的樂趣是她和雙胞胎妹妹因外表極像，鬧出不少笑話，朋友和親戚得抓起她倆耳朵下的耳垂摸一摸，才能分辨這對姐妹，姐妹倆也常藉此捉弄別人。

張林春提到雙胞胎妹妹「張夏」，臉上盡是笑意，還說兩人的相貌連彼此照鏡子都嚇一跳，不過她至今仍不知妹妹早她走了好幾年，家人也不敢告訴她：和她共患難一輩子的先生張賢六年前也走了。張林春至今仍以為先生喜歡一個人住在獨子位在旗山的別墅，「他住在那裡，好享受，就忘記我了」，張林春有點害臊地唸著，滿臉幸福模樣，不過埋怨歸埋怨，家人說，張林春每天唸了好幾百次的佛珠，都是唸著早已往生的另一半。

兒孫眼中很愛說話的張林春，個性開朗，先生和兩名小孩是她一生的寄託。張林春因養家緣故，遲到卅一歲那年結婚。婚後跟著先生開服裝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張家在豐原市的服裝店頗有名氣，賺了不少錢，不過遇到戰爭，不僅生意大受影響，全家人有好幾年都在防空壕內穿梭，日子苦不堪言。張林春的先生決定出售服裝店，到台中大坑買好幾甲山坡地避難，躲了一年多，先生又從豐原搬木材到高雄市做生意。日子好不容易穩定些，無奈又碰到二二八事件，「二二八比地震還可怕，國民兵在壽山掃射，好多人家的房子牆壁上都有累累彈孔，不掃射時，就挨家挨戶抓人，那種恐怖是廿四小時存在的」，張林春伸伸舌頭說，那段時間雖然不長，但全家躲在床下，隨時可能被搜到，天天恐懼，身心俱疲。

「我是老好命」，張林春笑得好開心。她說，她的生活自從全家搬到屏東才好轉，當時雖然做小生意、賣冷飲，不過十幾年來，再也沒有碰到天災人禍，她和先生的晚年又有獨子張燦南做生意奉養好消遙。

「其實，媽媽一生見證許多大時代的悲歡離合，可是樂觀開朗的她，這百年來，留在心中、的點滴，總是美好的一面，連爸爸最有錢時招惹的風流韻事，她一點也不放在心上，媽媽心胸大，福報多，自然長壽。」張家兒孫們圍著張林春，人人都好愛她。